炼骨窟并不在血炼府的主建筑群内。
蝮带着凌飞宇在蜿蜒曲折的地下甬道中穿行了近一个时辰，一路向下。空气越来越阴冷燥，最初浓郁的血腥味逐渐被一种矿石特有的金属腥气和淡淡的硫磺味取代。甬道两旁的墙壁，也从暗红色的血肉岩层，逐渐变成了深青色的、坚硬冰冷的某种金属矿石，表面天然布满扭曲的纹路，触手冰凉刺骨。
沿途守卫明显增多，且修为更强，至少都是地仙中后期，穿着统一的暗青色骨甲，气息彪悍，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凌飞宇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漠。这里的警戒程度，似乎比血池外围更高。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巨大的、由整块深青色金属铸造的门前。门上浮雕着狰狞的鬼首，鬼首口中衔着两个硕大的铜环，泛着幽暗的光泽。门侧，盘坐着一名身材枯瘦、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中的老者。老者气息晦涩，如磐石般沉凝，凌飞宇甚至无法清晰感知其修为深浅，但那股无形的压力，远比血玲珑带来的更加厚重、更加内敛，让他本能地感到心悸。
“骨老，奉小姐之命，带新奴七九零零前来，入炼骨窟听用。”蝮面对这老者，态度异常恭敬，甚至带着一丝畏惧，躬身将一枚血色骨牌双手奉上。
被称作“骨老”的老者眼皮都未抬，枯瘦如鸡爪的手指凌空一勾，那血色骨牌便飞入他袖中。随即，他伸出另一只手，在厚重的金属门上看似随意地拍了几下。
“咚、咚、咚、咚。”
四声沉闷的敲击，带着奇特的节奏，仿佛叩击在人心头。
无声无息，厚重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精纯、也更加刺骨的阴寒之气，混杂着炽热的金属腥气和某种狂暴的能量波动，从门后汹涌而出。
“进去。”古老的声音涩沙哑，如同两块锈铁摩擦。
蝮推了凌飞宇一把。凌飞宇深吸一口那冰火两重天的空气，迈步而入。
身后金属门无声闭合，将内外隔绝。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仿佛将整座山腹掏空形成的天然洞窟，高逾百丈，一眼望不到边际。洞窟顶部倒悬着无数奇形怪状的钟石，散发着幽蓝、暗红、惨白等各色微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
地面并不平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洼、沟壑、石林，以及许多明显是人工开凿出的平台、甬道和洞室。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窟中央区域，那里有十几处大小不一的“池子”，池中并非液体，而是翻滚沸腾的、呈现出暗红、炽白、或幽蓝等不同颜色的“火焰”或“气流”！这些“火焰”“气流”散发出恐怖的高温或极寒，扭曲着周围的空气，即使相隔甚远，凌飞宇也能感觉到皮肤传来的灼痛或冰寒刺痛。
空气中弥漫的能量复杂而狂暴。有浓郁精纯的金、火属性灵气，也有深沉阴寒的土、阴属性魔气，更有一些他无法辨认的、充满锐利破坏性或沉重压迫感的特殊能量。这些能量相互冲撞、纠缠，形成一片混乱的能量场，呼吸间都感觉脏腑受到挤压。
这里，就是炼骨窟。血炼府最重要的炼器、淬体、以及关押特殊囚犯之地。
“新来的？”一个粗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凌飞宇转头，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正抱着双臂打量他。大汉只穿了一件简陋的皮甲，的胳膊上筋肉虬结，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和灼痕，气息凶悍，修为赫然达到了人仙后期。他脖子上也套着黑色锁链，但比凌飞宇的似乎细一些，光泽也不同。
“编号七九零零，奉小姐命前来。”凌飞宇平静回答。
“小姐？”大汉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能被小姐亲自点名扔进这里的，可不多见。小子，你得罪小姐了？还是……有什么特别之处？”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凌飞宇，尤其在感知到他仅仅人仙中期的微弱修为时，疑惑更甚。
“不知。”凌飞宇摇头。
“嘿，管他呢。来了这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大汉拍了拍凌飞宇的肩膀，力道不小，凌飞宇身体晃了晃，但脚下纹丝未动。“我叫岩罡，这里的‘老人’。小子，你被分到哪一片？”
“说是……看管‘沸血岩’，或者清理‘阴风道’碎石。”凌飞宇重复血玲珑的话。
“沸血岩？阴风道？”岩罡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看凌飞宇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行啊小子，一来就‘好活儿’。跟我来吧，先去‘沸血岩’那边报到。希望你能多撑几天。”
岩罡带着凌飞宇在错综复杂的炼骨窟中穿行。沿途，凌飞宇看到了更多被锁链束缚的奴仆，他们或在挥动沉重的特制锤凿，开采着泛着金属光泽的矿石；或在巨大的、燃烧着奇异火焰的熔炉前，汗流浃背地拉动风箱、添加燃料；或在一些刻满符文的平台上，搬运着烧得通红或凝结着冰霜的金属胚子……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麻木、疲惫，以及对周围环境的深深恐惧。偶尔有监工模样的人走过，手中提着闪烁着电光的骨鞭，目光扫过之处，所有奴仆的动作都会下意识加快几分。
空气中除了能量乱流，还时常响起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火焰呼啸声、以及……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和偶尔响起的、短促凄厉的惨叫。
这里，是另一个更加精密、也更加残酷的磨盘。
很快，他们来到洞窟一侧。这里的温度明显高出其他地方一大截，空气灼热扭曲。前方是一片暗红色的岩地，岩地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一些孔洞中，正缓缓渗出粘稠的、如同岩浆般的暗红色液体，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和惊人的高温。这就是“沸血岩”，一种蕴含狂暴火属性能量、极不稳定的特殊矿石，可用于炼制一些邪门法器或作为某些炼体辅料。
岩地旁，搭建着一个简陋的石棚，里面或坐或躺着七八个奴仆，个个精疲力尽，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灼伤。一个独眼、脸上有一道狰狞疤痕的监工，正坐在石棚外的一块大石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赤红色的骨刀。
“疤眼，新人，七九零零，小姐点名过来的，分到你这儿看管沸血岩。”岩罡对那独眼监工说道，语气随意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小姐点名？”疤眼监工抬起头，仅剩的那只眼睛眯起，泛着冰冷的光，上下打量着凌飞宇。他的目光如同毒蛇，在凌飞宇脖颈的锁链、破烂的衣物、以及平静的脸上来回逡巡。“人仙中期？细皮嫩肉的，能什么？”
“小姐的意思，我们照办就是。”岩罡耸耸肩，不再多说，拍了拍凌飞宇，低声道：“自己小心，这里的‘沸血’可没血池的残渣那么‘温和’。”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小子，过来。”疤眼监工勾了勾手指。
凌飞宇走到他面前。
“看管沸血岩，听着简单。”疤眼监工用骨刀指了指那片暗红色的岩地，“看到那些冒‘沸血’的孔洞了吗？你的活儿，就是用那边的‘冰髓钳’和‘玄铁桶’，在‘沸血’刚刚渗出、还未凝固爆裂之前，把它收集起来，倒进那边的‘凝火槽’里。每天定额，十桶。”
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沸血’温度极高，沾上一点，皮焦肉烂。渗出时极不稳定，稍微受到震动、或者收集慢了，就可能‘砰’——炸开。收集时，还会散发火毒，吸多了，经脉灼毁，变成废人。哦，还有，这片岩地下面，偶尔会钻出些喜欢‘沸血’热量的小玩意儿，被咬上一口，滋味也不错。”
“完不成定额，或者浪费了‘沸血’……”他用骨刀轻轻敲了敲旁边的石壁，上面有几处深褐色的、人形的污迹，“看到没？这就是榜样。”
凌飞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几处污迹触目惊心，仿佛有人被生生按在石壁上烧融。
“明白了。”凌飞宇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疤眼监工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无趣，挥了挥手：“工具在那边，自己去拿。今天算你熟悉，先收集三桶。明天开始，十桶。滚吧。”
凌飞宇走到石棚角落，那里堆放着几把造型奇特、散发着森森寒气的金属长钳，以及几个看起来沉重厚实、表面刻有简易符文的黑色铁桶。冰髓钳入手冰冷刺骨，玄铁桶更是异常沉重。
他拿起工具，走向那片暗红色的沸血岩地。
靠近之后，热浪更加人，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和火毒几乎让人窒息。他运转微薄的真气护住口鼻，同时小心地引动丹田内那丝特殊的“气”流转全身，抵御高温和火毒的侵蚀。
找到一个正缓缓渗出粘稠暗红“沸血”的孔洞，他蹲下身，凝神观察。那“沸血”渗出速度很慢，如同粘稠的糖浆，表面不断鼓起细小的气泡，然后破裂，散发出更灼热的气息。他必须在其渗出到一定程度、但又未达到不稳定临界点前，用冰髓钳将其小心夹起，放入玄铁桶。
第一次尝试，他动作稍慢，钳子触碰时，“沸血”微微一颤，边缘部分骤然沸腾，溅射出几点火星，落在他手背上。
“嗤——！”轻微的灼烧声响起，手背瞬间出现几个焦黑的点，剧痛传来。
凌飞宇眉头都未皱一下，手腕稳如磐石，继续动作，终于将那一小团“沸血”成功夹起，放入桶中。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在桶底缓缓流动，高温将桶壁灼烧得微微发红，表面的符文亮起，勉强维持着铁桶不熔化。
这只是开始。
收集“沸血”是对耐心、精准、忍耐力和反应的极致考验。高温炙烤，火毒侵蚀，还要时刻警惕“沸血”的不稳定爆发和可能从岩地孔洞中钻出的、形如火蝎、速度奇快的魔虫。
整个下午，凌飞宇就在这片灼热之地，重复着枯燥而危险的工作。汗水刚渗出就被蒸，皮肤被烤得通红，手背上、胳膊上增添了新的灼痕。火毒随着呼吸侵入，灼烧着经脉，带来阵阵刺痛。但他始终全神贯注，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逐渐变得稳定、精准。
丹田内，那道“白色痕迹”似乎对这里的环境也产生了反应。在高温和火毒的持续下，它不再沉寂，而是持续散发出那种清凉而锋锐的“意”，主动流转，帮助他抵御火毒侵蚀，甚至隐隐地，在尝试“切割”、“同化”那些侵入体内的火属性能量！虽然效果微弱，但确实在减轻他的负担，并让他对“沸血”的能量特性，有了一丝极其模糊的感应。
傍晚，当他将第三桶收集到的、不足半满的“沸血”摇摇晃晃地倒入指定的“凝火槽”——一个刻满符文的深坑，坑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苍白火焰——时，整个人几乎虚脱。真气耗尽，体力透支，经脉因火毒侵蚀而阵阵灼痛。
疤眼监工只是远远瞥了一眼，冷哼一声，没说什么。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凌飞宇跟随其他完成劳作的奴仆，离开了沸血岩区域，前往炼骨窟深处一片更加阴冷、简陋的石窟——奴仆的居住区。
说是居住区，不如说是蜂巢般的狭小石洞。每个石洞仅能容一人蜷缩而卧，没有床铺，只有冰冷的石板。空气中弥漫着腥臭、血污和绝望的气息。
分给他的石洞在最偏僻的角落，阴暗湿。他走进去，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腹中传来强烈的饥饿感，但今晚似乎并没有“些食”送来。周围的奴仆们，有的在默默吞咽着某种黑硬的粮，有的则直接倒头就睡，对饥饿习以为常。
凌飞宇闭上眼，强忍着不适，开始搬运那恢复了一丝的真气，同时引导丹田内那丝特殊的“气”，缓慢梳理着被火毒灼伤的经脉。痛苦并未减少，但他已学会与之共存。
深夜，炼骨窟并未完全沉寂。远处仍隐约传来锻造的轰鸣、能量流动的嗡响，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压抑的呻吟。
就在凌飞宇即将沉入半修炼半睡眠的恍惚状态时，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石洞外。
他瞬间惊醒，全身肌肉绷紧，眼中锐光一闪而逝，看向洞口。
黑暗中，一道高挑曼妙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
依旧是那身飒爽的血色劲装，赤足，马尾。血玲珑不知何时到来，正静静地注视着他。洞窟顶部幽蓝的微光洒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也映照着她那张美艳绝伦、此刻却毫无表情的脸。她的桃花眼在黑暗中仿佛能视物，目光精准地锁定在凌飞宇身上，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今天感觉如何？炼骨窟的‘轻省活儿’，可还满意？”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凌飞宇耳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凌飞宇沉默片刻，沙哑道：“尚可。”
“尚可？”血玲珑轻笑一声，向前走了一步，踏入石洞的阴影中。她身上那股独特的甜腥气息顿时弥漫开来。“沸血岩的火毒，寻常人仙一天下来，经脉起码损毁三成。你看起来，倒是比我想象的……坚韧不少。”
她弯下腰，凑近凌飞宇，仔细打量着他的脸，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肤，看清他体内每一丝变化。“那股锋利的气息……今天似乎更活跃了一些？是沸血岩的火毒了它？还是……”
她的指尖，忽然萦绕起一缕极淡的、暗红色的气息，正是沸血岩火毒的精粹。她将这缕气息，轻轻点向凌飞宇的眉心。
凌飞宇心脏猛地一跳，体内那“白色痕迹”应激般微微一震，一股凌厉之意几乎要透体而出。但他强行压下，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缕火毒气息靠近。
在距离他眉心尚有寸许时，那缕火毒气息，再次如同遇到了无形的阻碍，悄然消散、湮灭。
血玲珑的手指停在半空。她眼中光芒闪烁，兴趣之色更浓。
“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她收回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凌飞宇，“你的身体，你的秘密，比我想象的更有挖掘的价值。好好在这里‘磨砺’吧，凌飞宇。我很期待，你能在这里……撑多久，又能给我带来多少惊喜。”
她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血色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石窟外的阴影中。
石洞内，重归寂静。
凌飞宇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刺出深深的印痕。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阴冷而污浊的空气。
丹田内，“白色痕迹”微微震颤，似乎在消化、适应着今吸收的那一丝丝火毒能量，其表面的光芒，似乎又凝实了微不足道的一缕。
炼骨窟……
他重新靠回冰冷的石壁，眼中疲惫尽褪，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与深藏的火焰。
这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