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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是夜,小草庙村安静的很。

有几户分到猪油的人家,已经迫不及待熬了猪油。

油脂的香气在黑暗中弥漫开来,格外明显。

成家堂屋里,油灯捻得很小。

煤油灯火不断跳动,映得几张脸明明暗暗,像庙里阴暗的泥塑。

成大山坐在上首的破木头椅子上——那是成家唯一还算体面的家具,扶手都磨出了包浆。

他抽着榆树皮,一口接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盘旋,像他此刻的心情。

成峰跪在地上,裤子还没提好,露出的屁股上横七竖八都是血棱子。

有些地方皮开肉绽,结了黑褐色的血痂。

他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喊,只不时抽口冷气。

王婆子站在一旁抹眼泪,眼睛肿得像核桃。

成涛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草棍在地上划拉。

眼珠子却时不时瞟向成峰,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

“爹……”

成峰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开口:“我真知道错了……您别生气了……”

“知道错?”

成大山把烟杆往桌上重重一磕:“你知道个屁!你知道错就不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他越说越气,站起来指着成峰的鼻子骂:

“搞破鞋!你搞破鞋就搞破鞋,还让人家小姨子堵在屋里!

还被全村人知道了!我成大山活了大半辈子,脸都让你丢光了!”

成峰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那……那李芸也太凶了,拿菜刀劈我……我没跑掉才——”

“她不劈你劈谁?!”

成大山怒吼,转而想起什么压抑声音:“换我是她,我拿斧子劈你!”

“他爹,他爹!”

王婆子赶紧打圆场:“消消气,大峰知道错了……再说了,男人嘛,在外头有点风流事也正常……”

“正常个屁!”

成大山瞪她一眼:“你知道个啥!这是风流事吗?这是要命的事!”

他重新坐下,压低声音:“现在啥年月?新社会了!搞破鞋是要吃牢饭的!你知不知道!”

成峰浑身一哆嗦:“吃……吃牢饭?”

“你以为呢!”

成大山冷笑:

“前阵子隔壁公社有个会计,跟有夫之妇搞破鞋,让人家男人告了,判了三年!现在还在劳改农场挖土呢!”

成峰脸都白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之前只觉得丢人,觉得疼,但从来没想过他会坐牢。

“那……那我怎么办……”他声音发颤:“春梅不是那样的人,她心没那么狠——”

“她心不狠,但架不住有个厉害的妹子!”

成大山盯着他,“你跟我说实话,除了搞破鞋,你还啥了?你们书记怎么认识李芸的?”

成峰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成大山一看他这样,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来:“你现在还不老实?老子打死你个畜牲!!”

“就……就写了一封保证书,摁了手印。”

成峰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李芸我写的,说以后每个月工资交家里,再不跟张寡妇联系……还说春梅又怀孕了。”

“你个蠢货!”成大山一巴掌扇过去,“啪”一声脆响。

成峰被打得脑袋一偏,嘴角渗出血丝。

“爹……”

“别叫我爹!”成大山气得浑身发抖:

“写了保证书,那就是罪证!白纸黑字,你想赖都赖不掉!

以后李春梅就能拿这个捏死你!她想让你坐牢,你就得坐牢!”

王婆子也吓傻了,六神无主道:“那……那可咋办啊……我去求求春梅,都是一家人,都是一家人……”

成峰彻底慌了,跪爬着抱住成大山的腿:“爹!爹你救救我!我不想吃牢饭啊!”

成大山一脚踹开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像困兽一样。

成涛在门槛上看着,突然冷不丁开口:

“大哥,你那个相好的……就是张寡妇,她不是说她哥是棉纺厂副厂长吗?”

听到这,成大山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成涛。

看样子成峰在县里的事,成涛早就知道了。

……

成峰则眼睛一亮,往前跪着走了几步:

“对对对!爹,张红她哥是棉纺织厂副厂长,能耐大着呢!爹,要是……要是咱能攀上这门亲,以后可就风光了!”

“攀你个头!”

成大山又一脚踹过去,“人家副厂长的妹妹,能看上你一个开车的?你做梦呢!”

“真的!”成峰急道,“张红说了,她哥可疼她了,只要她愿意,她哥肯定帮忙。

她还说,还说等我离了婚,就死心塌地跟我过,到时候再让她哥把我调到棉纺厂去,当个部……”

这话让成大山愣住了。

他停下脚步,盯着成峰,像是在判断真假:“她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成峰连连点头,“张红还说,她哥在县里认识的人多,以后咱们成家有什么事,都能帮忙。”

成大山沉默了。

他重新坐下,抽着榆树皮旱烟,眼睛眯起来。

副厂长。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打转。

就像拉磨的驴,一遍又一遍。

成家祖上就是农民,逃荒到魏家桥公社的。

往上数三代人,全都在土里刨食,连个识字的人都没有。

到了他这一辈,好不容易出了个成峰,在运输队开车,也算是吃上公家饭了。

——可说到底,还是个工人,下苦力的,见到部低声下气。

要是他儿真能攀上个副厂长……

那老成家可就真出人头地了。

“爹,”成峰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试探:“那个李芸……她不就是能弄点猪油吗?跟副厂长比,算个啥?”

这话算是说到了成大山心坎里。

是啊,李芸再厉害,也就顶多能弄来点吃的。

可副厂长,那是实打实的权力,是关系,是门路。

成峰要是能跟城里人结亲,那以后是住筒子楼,吃供应粮的!

有了副厂长这门亲,成家以后在小草庙村,谁敢小瞧?

可现在问题是怎么攀。

李春梅这个大儿媳还在那儿挡着。

李芸那个厉害角色更不好对付。

成大山沉吟良久,缓缓开口:“这事儿啊,不能着急。”

他看向成峰:“你这几天,先老实点,听李春梅的话,把保证书哄到手再说。没了罪证,咱们才好办事。”

成峰连连点头,喜上眉梢道:“爹,我懂,我懂。”

“还有,”

成大山眼神阴冷:“李芸那个丫头,太嚣张了。得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道,咱老成家不是她能撒野的。”

成峰眼睛一亮:“爹,您有主意了?”

成大山哼了一声:“你忘了?咱成家在小草庙村,可不是单门独户。”

几人一听,随即明白过来:

成家当初虽然是逃荒来的,但几十年下来,也在这开枝散叶了。

成大山这辈弟兄三个——成大山、成大河、成大树,都姓成,是一爷公孙。

他们娘,也就是成峰的,逃荒后到这改嫁给了姓魏的,又生了四个孩子。

其中一个,就是现在的队长魏福来。

也就是说,魏福来,其实是成大山同母异父的弟弟。

成峰要喊他一句“六叔”。

只不过这些年,姓魏的抱团,姓成的抱团,平时来往不多。

但成大山觉得,真到了关键时刻,血脉关系还在。

“您是说……找大伯二伯他们?”

一边的成涛问。

“不光他们。”

成大山眼里闪过算计:

“还有你福来叔。他虽然是队长,但终究是咱娘生的。

李芸一个外来的,想在小草庙村撒野,欺负成家人,得问问咱成家人同不同意。”

——如果李芸知道他的打算,估计会嘲笑,老成家男丁开会的含金量,还不如两斤鸡屎。

王婆子听得心惊胆战:“他爹,这……这不好吧?李芸那丫头,虽然厉害,但对春梅是真好……”

“好个屁!”成大山生硬打断她:

“她那是打咱成家的脸!你看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咱家说得一文不值!这口气,我能咽下去?”

王婆子不敢说话了。

成峰却兴奋起来:“爹,您说得对!就得给李芸点颜色看看!不然她还以为咱成家好欺负呢!”

一边的成涛没敢吭气。

正说着,突然,一股香味飘了进来。

是油香。

热油下锅,那种“刺啦”一声后爆开的香气,还混合着蛋白质焦化的独特味道。

紧接着,是更浓郁的香味——麦香,还有蛋香。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

……

成峰鼻子抽了抽,眼睛猛地睁大:“是鸡蛋!煎鸡蛋!娘,家里有鸡蛋?”

成涛则“噌”地站起来,伸长脖子往外看。

香味是从东厢房方向飘来的。

王婆子也闻到了,她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地往门口走。

成大山脸色铁青。

这大半夜的,李芸在做饭?

还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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