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西山乡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山洪冲出的沟壑。吉普车都勉强，自行车更是颠得人骨头散架。四十里山路，刘万平骑了整整一上午，中间推车步行的时间比骑车还长。
西山乡政府是几间土坯房，院子里晒着玉米。乡党委书记赵大山是个黑红脸膛的汉子，听说刘万平骑车来的，吃了一惊，赶忙迎出来：“刘书记，您怎么不打个电话？我们好去接您！”
“接什么，这不到了。”刘万平放下自行车，捶了捶酸痛的腰，“老赵，带我去看看咱们乡最穷的村子。”
赵大山犹豫了一下：“刘书记，您先歇歇脚，喝口水……”
“路上喝过了。走吧。”
最穷的村子叫石窝子村，名副其实——房子是石头垒的，地是石头缝里抠出来的，连村里的路，都是碎石铺的。时近中午，村里却少见炊烟。
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石，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是长年开山凿石留下的。他带着刘万平看了村里的“地”——一片片挂在陡坡上的“挂牌田”，最大的不过席子大小，土层薄得能看见下面的石头。
“刘书记，不是俺们懒。”石老汉蹲在地头，摸出旱烟袋，“这地方，种一葫芦打两瓢。老天爷赏脸，勉强不饿死；老天爷不赏脸，就得吃返销粮。”
“村里壮劳力呢？”
“有点力气的，都出去找活路了。去煤窑背煤，去建筑队当小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赵大山接过话头，语气沉重，“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乡里想搞点副业，没资金，没技术，也没人。”
刘万平走到一处石崖边，看着对面山上层层叠叠的石头。这些在太平乡需要花钱买的石灰石原料，在这里，是灾祸，是阻碍。
“这些石头，是什么成分？”他忽然问。
赵大山一愣：“石头就是石头……哦，听地质队来过的人说，主要是石灰岩，还有些别的矿。”
石灰岩。刘万平眼睛亮了。他弯腰捡起一块，仔细看了看断面。
“老赵，石村长，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把这些石头变成钱，你们不？”
石老汉苦笑：“刘书记说笑了，这石头除了垒墙，还能啥？运出去？路都没有，运费比石头还贵。”
“不运出去。”刘万平掂量着手里的石头，“就在这儿，把它烧成石灰。”
“烧石灰？”赵大山和石老汉都愣住了。
“对。我在太平乡搞过石灰窑，有经验。”刘万平思路飞快，“西山乡缺地，但不缺石头，不缺柴火。石灰窑不大，技术不难，劳动力要求也不高，老人妇女都能参与破碎、装窑。烧出来的石灰，可以用于本地建房、改良土壤，更重要的是——可以外销。”
“可是路……”赵大山指着那条崎岖的山路。
“路要修，但不能等路修好了再。”刘万平语气坚定，“可以先建个小窑，烧出样品。只要东西好，哪怕用人背马驮，先运出去一点，打开市场，有了收入，再修路，再扩大规模！这叫以业促路，以路兴业！”
石老汉的旱烟忘了抽，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亮光：“刘书记，这……真能行？”
“不敢说百分之百，但值得一试！”刘万平看向赵大山，“老赵，敢不敢跟我赌一把？区里支持你们试点，提供技术指导，帮助联系销路。但主要靠你们自己！”
赵大山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却目光如炬的区委书记，中那股被大山压了多年的气，突然翻涌起来。他一跺脚：“了！大不了再失败一回！反正……也不能更穷了！”
当晚，刘万平住在石老汉家。土炕硬邦邦的，被子有股霉味，但他睡得很踏实。半夜起来，看见石老汉还在油灯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石村长，还不睡？”
“睡不着，琢磨石灰窑该垒在哪儿……”石老汉有些不好意思，“刘书记，您说的那个石灰，真有人要？”
“有。县里、地区都在搞建设，需求量很大。关键是咱们的质量和成本。”刘万平坐在炕沿，“石村长，咱们不光要烧石灰，将来还要像太平乡那样，搞深加工，做腻子粉，做别的建材。这大山，不是穷，是宝藏。”
石老汉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激动。
三天后，刘万平离开西山乡时，石窝子村已经组织起了十几个劳力，开始平整窑址。赵大山拍着脯保证：“刘书记，一个月内，第一窑石灰点火！”
消息传回区委，周守仁皱起了眉头。在班子碰头会上，他委婉地提醒：“万平书记，西山乡那个条件，搞工业是不是……太冒进了？以前也不是没人想过，都失败了。是不是先集中力量，把东部沿河几个乡镇的农业抓好？”
农业局长也附和：“是啊，刘书记。西山乡当务之急是解决温饱，搞石灰窑，投入产出比要好好算算。”
刘万平早有准备，他拿出在石窝子村画的草图和在太平乡时石灰窑的成本效益分析：“周区长，各位同志，我算过一笔账。建一个简易石灰窑，不超过两千元，主要是人工和少量耐火材料。西山乡石头、柴火几乎零成本。一窑石灰能卖八百到一千元，两个月就能回本。更重要的是，它能就地解决三十到五十个劳动力的就业，这些人有了收入，就能买粮、消费，带动整个乡的经济循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农业，当然要抓。但西山乡的农业，光靠种那点山地，永远解决不了本问题。必须要有工业反哺。我在太平乡的体会是：无农不稳，无工不富。两者不矛盾，可以相互促进。”
会议室安静下来。数字和逻辑，比空泛的口号更有力量。
“当然，这只是试点。”刘万平语气缓和下来，“成了，总结经验推广；不成，损失有限，我们吸取教训。我建议，区里成立一个乡镇企业指导小组，我任组长，周区长任副组长，各相关部门参加，具体指导、协调各乡镇的产业发展。”
话说到这份上，周守仁不好再公开反对，只能点头：“万平书记考虑得周到。那就先试点吧。”
但散会后，他对心腹嘀咕：“年轻人，太理想主义。西山乡那地方，要是烧石灰能发财，还等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