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驶出卫生院大门，汇入镇上的街道。
九月中旬午后的阳光还带着夏末的余威，照在脸上有些灼热。
林然却觉得手心微微发凉，那是紧张带来的生理反应。
他沿着青河镇的主街向南骑去，他家住在县城里，离医院骑电动车要30分钟左右，平时他都懒得来回奔波，只有休息的时候才回去。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
闭着眼睛都能据走的时间大体估计出走到的地方，街道两旁栽着法国梧桐，在这中秋的季节中树叶还呈现着翠绿色。
这些树种在路旁看着是好看，但是每年的3月底4月初就是这些树最恶心人的时间，漫天的飞絮让人睁眼都费劲，每年那个时间段，医院里都有不少过敏跟哮喘的患者就诊。
风吹在脸上，带着尘土和路边小吃摊飘来的炸淀粉肠的香味。
大集中午就散了，但是街中还有零零碎碎的几个小摊会一直摆到天黑。
街上还残留着集市的痕迹：到处散落的烂菜叶、七零八落的各种垃圾、还有几个还没收摊的小贩在阴凉处打盹。
三十分钟的车程，在他感觉里却像一个小时那么长。
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涌：
父亲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150/95mmHg的血压，如果是在药店量的，很可能不准，那些电子血压计经常没校准，患者也没静息，测出来的数值只能参考。
但父亲前世是心梗去世的。
冠心病患者，血压控制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因素。
如果真是高血压，需要立即开始药物治疗吗？
依那普利是ACEI类，降压效果温和，但会引起咳嗽，父亲能耐受吗？
还有心电图机，一会儿做出来心电图有事儿怎么办？希望只是虚惊一场。
俗话说，关心则乱，林然现在心里就乱的像一团乱麻。
电动车拐进一个老小区的大门，额，姑且称作是小区吧。
为什么说姑且称作呢，因为这里是2002建成的前面郝家村的回迁楼，一共两栋，每栋6层，各有4个单元，共计96户，村里的回迁户住满后还剩下三个单元，共36户没人住，村里就对外卖了。
神奇的是，同一栋楼一个回迁单元是小产权，而三个对外卖的单元竟然室大产权。
林然一直不知道，一直以为是小产权，直到2018年要买新房子，卖这套房子的时候才知道。
北楼，二单元，601室，这就是林然住了17年的家。
林然锁好车，拎着血压计、心电图机和那包药，快步上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声声敲在心里。
六楼。
601的门虚掩着，母亲给他留了门。
“妈，我回来了。”
推门进去，客厅里光线昏暗。
窗帘半拉着，父亲林建国正靠在旧沙发上闭目养神。
母亲高淑艳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抹布。
“小然回来了？这么快。”
“嗯。”林然放下东西，走到父亲面前，“爸，感觉怎么样？有没有闷、头晕、心慌？”
林建国睁开眼睛，摆了摆手：“没事，就是去药店量了个血压，这血压值我都知道没什么大问题，是药店推销药品，你妈非要叫你回来。”
“测血压前休息了多久？”林然问。
“休息啥，进去就测了。”
果然。
林然心里稍安。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电子血压计：“爸，你先坐着别动，放松，别说话，我给你重新量。”
他给父亲绑好袖带，按下开始键。
机器发出轻微的充气声。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嘀嗒声。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紧张地看着。
液晶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收缩压143……舒张压92……心率78。
“143/92mmHg。”林然读出数字，“还是偏高，但没到150/95那么夸张。”
他等了一分钟，又测了一次：140/90mmHg。
“第三次。”林然说，“测完三次取平均值。”
第三次：138/88mmHg。
“平均下来大概140/90mmHg左右。”林然解下袖带，“正好在临界值上，不严重，但爸，你这血压确实该重视了。”
林建国不以为然：“我身体自己知道，没感觉。”
“高血压我们都叫沉默的手，等有感觉就晚了。”林然语气严肃，“你忘了我跟你说的？闷、痛，这都是心脏在报警。”
他说着，打开心电图机的包装：“躺沙发上，我给你做个心电图。”
“还做这个？”林建国皱眉，“没必要吧？”
“有必要。”林然已经拿出了电极片，“爸，你就当让我放心。”
母亲也过来帮腔：“老林，听儿子的，儿子是医生，还能害你？”
林建国叹了口气，顺从地躺下。
林然熟练地给父亲连接导联：四肢导联夹在手腕脚踝，前导联V1到V6依次贴上。动作净利落。
“别动，放松呼吸。”
他按下开始键。
心电图机发出熟悉的走纸声，热敏纸上缓缓印出波形。
林然紧盯着纸上的曲线。
P波正常，PR间期正常，QRS波形态……等等。
V4、V5、V6导联，ST段似乎有轻微的压低？不超过0.5mm，但确实存在。
T波在II、III、aVF导联低平。
“爸，最近有没有觉得特别累？走路快点就喘？”林然问。
“有点……年纪大了都这样。”
“晚上睡觉要垫高枕头吗？”
“那倒没有。”
林然皱起眉头。
心电图提示可能存在心肌缺血，但不典型。
父亲也没有典型的心绞痛症状，没有痛放射到左肩、左臂，没有出冷汗。
但ST段压低和T波改变是客观存在的。
系统界面在这时弹出：
【心电图判读触发】
【当前技能：熟练（95/100）】
【判读结果：窦性心律，心率78次/分，V4-V6导联ST段压低约0.5mm，II、III、aVF导联T波低平】
【初步判断：心肌缺血可能，但不典型】
【建议：进一步完善检查，建议行冠脉CTA或运动负荷试验】
和林的判断一致。
“怎么样？”母亲走过来，声音里透着紧张。
“心电图有点小问题，但不严重。”林然选择了一个温和的说法，“爸，下周市人民医院的心内科专家来我们院义诊，我已经托领导安排了号，咱们下周三去，做个全面检查。”
林建国坐起身：“又检查？花那钱……”
“在我们医院能花多少钱啊。”林然打断他，“专家义诊，挂号费全免，心脏彩超这些检查在我们医院又花不了多少钱，这都到了家门口了，我们自己去市人民医院一趟不更麻烦吗，先让专家看看，如果真需要进一步检查，比如冠脉CTA，再去市里，没事不也就放心了么。”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爸，我不是吓唬你，心脏的事不能拖，你看看现在多少脑出血的、心梗去世的，我还指望你跟我妈给我带孩子呢。”
这话起了作用。
林建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