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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雨后的太平间门口,积水倒映着“肃静”灯牌惨绿的光。陈昀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短信,雨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冰冷黏腻。肩上的伤口随着呼吸一阵阵抽痛,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腔里那团冰冷的火——某种混合了愤怒、恐惧和亢奋的情绪。

“老师”在看着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潜入第三医院旧楼?从他拿到美敦数据库?还是更早,从父亲死去的那一刻?

他关掉手机,走向市一院。凌晨两点四十分,住院部大楼依然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型蜂巢。消化内科在十二楼,刘永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陈昀没有走电梯,从消防通道一层层爬上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某种倒计时。

十二楼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亮着微弱的台灯。夜班护士趴在桌上打盹,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监护仪的报警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陈昀贴着墙,影子般滑过走廊。刘永明的办公室门锁着,是老式的弹子锁。他摸出秦主任给的法医工具包——一套精密的开锁针,原本用于在尸体解剖时打开各种锁扣。

三十秒,锁开了。

办公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书的味道。书柜占满一整面墙,塞满了医学专著和论文集。办公桌很整洁,笔筒、台历、一盆绿萝,典型的医生办公室。陈昀打开手机手电,光柱扫过桌面。病历夹整齐地叠放在一角,最上面是那本写着“遗传性胃癌排查”的病历。

他翻开。患者张建国,五十岁,晚期低分化腺癌。胃镜照片、活检报告、病理切片影像……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病理报告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记下的:

“突变位点:chr19:13,452,178-13,452,182

氨基酸改变:p.Arg231Trp

同源序列:美敦1999-2002年心脏起搏器植入者数据库

建议:立即报告CDC,隔离样本,销毁所有相关数据。”

陈昀的心脏狂跳起来。chr19,19号染色体,和短信里说的一致。这个突变位点不仅存在于张建国兄弟体内,还和二十年前美敦心脏起搏器植入者的基因序列高度同源——这意味着,突变不是自然发生的,是人为的。

基因编辑实验。而且是在活人身上进行的非法实验。

他放下病历,开始在办公室寻找暗格。刘永明把基因报告藏起来,一定有他的理由。可能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报告,就被灭口了。

书柜,文件柜,办公桌抽屉……陈昀一寸寸摸索。手指划过书柜第三排的医学年鉴时,他感觉到其中一本的厚度不对。抽出那本《中华消化病学杂志2005年合订本》,封面比正常的厚了约一厘米。他撕开封面夹层,里面藏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没有封口。里面是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张建国兄弟完整的全基因组测序报告,足足两百多页。陈昀快速翻阅,在变异注释部分,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突变:chr19:13,452,178-13,452,182,p.Arg231Trp。注释栏里用红笔写着:“该突变导致p53蛋白DNA结合域构象改变,丧失抑癌功能,同时激活端粒酶逆转录酶(TERT)表达,促进细胞永生。临床表型:早发性胃癌,高侵袭性,对常规化疗耐药。”

第二份,是一份泛黄的实验方案复印件,标题是《利用CRISPR-Cas9技术构建人类p53功能获得性突变模型用于肿瘤免疫治疗研究(草案)》。期:1999年7月。申请单位:美敦国际医疗·基因治疗部。伦理审查批准签字:林正清(江城第三医院伦理委员会主席)。

第三份,是一份名单。标题:《“心脏计划”一期受试者随访登记表(1999-2002)》。列着七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年龄、性别、植入产品型号、植入医院、以及最后一栏:“突变筛查结果”。陈昀快速扫过,七十二个人中,有三十一人的“突变筛查结果”写着“阳性”,后面跟着不同的突变类型。张建国兄弟的名字在最后,他们的父亲——张大山,也在名单上,标注“2001年植入美敦Model-X起搏器,2003年死于心力衰竭,尸检发现胃癌肝转移(未确诊)”。

陈昀的手开始颤抖。1999年,美敦公司以“基因治疗临床试验”为名,在七十二名心脏病患者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植入的起搏器(或者配套药物)对他们进行了基因编辑实验。实验目的是什么?构建p53突变模型?p53是人体最重要的抑癌基因,被称为“基因组守护者”。破坏p53,等于打开了癌症的潘多拉魔盒。

而批准这项实验的,是林正清。他的导师,江城外科泰斗,白衣同盟的创始人之一。

更可怕的是,实验失败了。基因编辑没有达到预期的“治疗”效果,反而在患者体内留下了不可控的突变。这些突变不仅导致患者本人罹患癌症,还可能遗传给后代。张大山死于胃癌,他的两个儿子也死于胃癌。名单上那三十一个“阳性”者,他们和他们的后代,可能都携带着这颗定时炸弹。

而白衣同盟,或者说美敦公司,或者说“老师”,正在清理这些“错误”。用医疗事故,用“自然死亡”,用一切看似合理的方式,让这些活证据消失。

陈昀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书桌,深吸几口气。窗外,城市在夜色中沉睡,无数人在睡梦中,不知道自己的基因里可能埋着一颗别人种下的炸弹。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秦主任:

“小陈,我在张建国的尸体上发现了点东西。殡仪馆的车没走远,我让交警在出城路口拦下来了。尸体现在在中心,我刚做完初步尸检。你最好过来一趟,有些发现……不太对劲。”

陈昀回复:“我马上到。另外,帮我查一个基因位点:chr19:13,452,178-13,452,182,p.Arg231Trp。查一下全国基因数据库,看有多少匹配者。”

他收起档案袋,最后看了一眼刘永明的办公室。台历停在4月10,那是三天前,他死亡的子。绿萝的叶子有些蔫了,没人浇水。

他关上门,像从未进来过。

凌晨四点,法医鉴定中心。

张建国的尸体躺在解剖台上,腹腔已经被打开。秦主任指着胃部:“看这里,胃窦部巨大溃疡型肿物,侵犯全层,病理肯定是低分化腺癌。但奇怪的是……”

他用镊子拨开肿物旁的淋巴结:“这些淋巴结,肿大的程度和癌转移不完全匹配。我取了几个做冰冻切片,发现里面有大量异常淋巴细胞浸润,像是……免疫反应。”

“针对肿瘤的免疫反应?”

“不,更像是对外来抗原的反应。”秦主任走到显微镜前,调整焦距,“你看,这些淋巴细胞形态不典型,核质比高,有异型性。我做了个快速免疫组化,CD3、CD20都是阳性,但CD5弱阳性,CD10阴性……这不符合常见淋巴瘤的表型。”

陈昀凑近看。显微镜下的细胞确实奇怪,既有T细胞标记,又有B细胞标记,像是某种杂交细胞。他在记忆中搜索,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有没有做基因重排检测?”

“还没来得及。但更奇怪的是这个。”秦主任走到另一台仪器前,那是一台便携式基因测序仪,屏幕上显示着正在运行的分析程序,“我取了肿瘤组织和正常组织的DNA做对比,除了那个chr19的突变,还发现了这个。”

屏幕放大,是一段基因序列的比对图。正常组织的序列是标准的,但肿瘤组织的序列在某个位点出现了重复——一段长约200bp的序列,重复了三次。

“这段重复序列,我在数据库里比对过,没有完全匹配的。”秦主任调出比对结果,“最接近的是……小鼠的某个逆转录病毒序列,相似度87%。”

“逆转录病毒?”陈昀皱眉,“人类基因组里本来就有内源性逆转录病毒序列,但这段……”

“这段是外源性的。而且入位置非常精准,正好在p53基因的启动子区域。”秦主任指着屏幕上的示意图,“你看,重复序列的两端有很短的同向重复序列,这是逆转座子入的典型特征。但自然发生的逆转座子入是随机的,不会这么精准地在p53启动子上。这像是……人为设计的。”

陈昀盯着那段重复序列。p53启动子被入外源序列,会导致p53表达失调,再加上那个p.Arg231Trp的错义突变,双重打击,足以让p53功能完全丧失。

但为什么要用逆转录病毒载体?1999年,基因编辑技术还不成熟,CRISPR还没被发现,常用的基因传递载体就是逆转录病毒。美敦公司可能用逆转录病毒携带基因编辑工具,注入患者体内。但病毒载体不稳定,可能发生了重组、整合错误,导致了这段外源序列的随机入。

而这段外源序列,可能来自小鼠。实验室常用的小鼠逆转录病毒,作为基因治疗的载体。

“美敦当年做的,可能不只是基因编辑。”陈昀缓缓说,“他们可能在尝试基因治疗的同时,偷偷测试一种新型的病毒载体。但实验失控了,病毒在患者体内重组,入了不该入的基因,导致了不可预测的突变。这些突变在患者体内潜伏了二十年,现在终于爆发了。”

“而且会遗传。”秦主任补充道,“张建国的儿子,如果他有孩子,也可能携带这个突变。”

陈昀想起那份名单。七十二个受试者,三十一个阳性。这些人如果有后代,数字可能要翻几倍。几百人,甚至上千人,携带着一颗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炸弹。

而“老师”在清理他们。在突变导致癌症爆发、引起外界注意之前,让这些“错误”无声无息地消失。

手机震动。秦主任的电脑也同时弹出邮件提示音。两人对视一眼,陈昀点开短信,秦主任点开邮件。

短信来自“07”:“第一题答对了一半。但真正的关键是:为什么p53突变会导致胃癌特异性爆发?其他器官呢?提示:看看张建国胃里的淋巴细胞,它们认识你。倒计时:四十小时。”

邮件是基因数据库的比对结果,发件人是秦主任在疾控中心的学生。标题是:“全国基因数据库chr19:13,452,178-13,452,182位点筛查结果(紧急)”。

内容只有一行:“筛查到匹配个体:437人。名单已加密,需三级权限解锁。但初步分析显示,匹配者中,83%有消化系统疾病史,其中胃癌占比61%。”

四百三十七人。这个数字比陈昀预想的还要庞大。而且高度集中于消化系统,尤其是胃癌。这不正常。p53是广谱抑癌基因,突变应该导致多种癌症风险增加,为什么主要集中在胃?

除非……编辑的目标不仅仅是p53。

陈昀重新看向显微镜下的异常淋巴细胞。秦主任刚才说,这些细胞像是针对外来抗原的反应。什么外来抗原?胃癌细胞的特异抗原?还是……

他猛地想起什么,冲到电脑前,打开美敦数据库的备份。在“心脏计划”文件夹里,有一个子文件夹叫“载体设计”。他点开,里面是几十份技术文件,大部分是专业术语,但有一份附录引起了他的注意。

标题是:“关于利用组织特异性启动子驱动治疗基因表达的可行性研究(1998)”。

内容提到,为了实现对特定器官的靶向治疗,美敦的研发团队尝试了多种组织特异性启动子。其中一种,是胃蛋白酶原启动子——这种启动子只在胃黏膜的壁细胞中高效表达。他们设想,将这种启动子与治疗基因连接,通过病毒载体递送,就可以实现基因治疗在胃部的特异性表达。

但实验记录显示,这个方案在动物实验中出现了严重副作用:启动子泄露,导致治疗基因在其他器官也有低水平表达;病毒载体整合位点不可控,有致癌风险。1999年,方案被叫停。

然而,在“心脏计划”的受试者知情同意书(伪造版)里,却提到了“新型靶向治疗技术,可能提高心脏功能”。那些患者,可能以为自己在接受心脏病的基因治疗,实际上,他们被注射了携带胃蛋白酶原启动子的病毒载体。载体里装的不是治疗基因,而是基因编辑工具。

编辑工具靶向p53,但载体本身携带的启动子,让编辑工具在胃部表达量最高。所以突变主要影响胃黏膜细胞,导致胃癌高发。而那些异常淋巴细胞,可能是对病毒载体本身产生的免疫反应——载体来自小鼠,人体会将其识别为外来抗原,发动攻击。

但攻击同时损伤了胃黏膜,加速了癌变。

完美的、精密的、冷酷的设计。用患者做活体实验,测试组织特异性基因编辑技术。实验失败,留下数百个定时炸弹。二十年后,开始清理现场。

陈昀感到后背发凉。这不是普通的医疗腐败,这是反人类罪。用活人做实验,篡改基因,制造遗传病,然后像清理实验垃圾一样清理“失败品”。

“老师”,以及整个白衣同盟,必须被摧毁。

“秦主任,”他说,“我需要那四百三十七人的名单。不惜任何代价。”

秦主任看着他,缓缓点头:“我有个学生在省疾控,能拿到三级权限。但需要时间,而且风险很大。”

“我们没时间了。”陈昀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老师’给了我四十小时,现在还剩三十九小时。在这之前,他可能已经开始清理名单上的人了。”

“你想怎么做?”

“找到他们,警告他们,保护他们。”陈昀说,“同时,找到证据,证明这一切是美敦和白衣同盟的。但我们需要帮手,需要资源,需要……”

他停顿了。他想起了“07”,那个自称白衣同盟内部“清洁派”的女人。她主动接触他,给他线索,是真心想揭露黑幕,还是另一个陷阱?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吴小雨:

“陈医生,我查到赵永春的一些事。他不仅做胃癌手术,还是一家叫‘生命方舟’的生物公司的隐形股东。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是……基因检测和精准医疗。我黑进了他们的服务器,找到了一份内部名单,上面有三百多个人,都做了全基因组测序,检测报告标注了‘特殊突变,需跟踪随访’。名单上,有张建国的名字。还有,我发现了这个。”

附件是一张照片。拍摄的是一份会议纪要,标题是《关于建立“突变携带者”器官捐献绿色通道的讨论》。时间:2026年3月15。参会人员:赵永春(省肿瘤医院),刘永明(市一院),还有另外几个名字。决议栏写着:“建议推动立法,对携带特定致病突变的终末期患者,简化器官捐献流程,优先分配医疗资源。同时,建立‘突变携带者生物样本库’,为医学研究做贡献。”

陈昀盯着“器官捐献绿色通道”几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明白了。

白衣同盟不仅要清理这些“错误”,还要利用他们最后的价值。让这些突变携带者“自愿”捐献器官——在他们死于癌症之前。而那些器官,可能携带突变,可能被移植给其他人,将突变传播出去。或者,器官被用于研究,研究这种人为制造的突变如何导致癌症,如何遗传。

而推动这一切的,是赵永春。那个在手术台上“意外”导致患者死亡的胃癌专家。

“小雨,”陈昀回复,“名单能发给我吗?另外,查一下‘生命方舟’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还有资金流向。”

几乎同时,秦主任的电脑“叮”了一声。邮件回复来了,附件是一个加密压缩包,密码是秦主任学生的生。解压后,是四百三十七个名字、身份证号、居住城市、以及最近的就诊记录。

陈昀快速浏览。名单覆盖全国十七个省份,年龄从二十五岁到六十八岁不等。其中江城有三十七人,是人数最多的城市。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有两个是第三医院的老患者,有一个是医学院的退休教授,还有一个……

是秦主任。

陈昀猛地抬头。秦主任正戴着老花镜看屏幕,还没注意到自己的名字。陈昀迅速关掉页面,但心跳如鼓。

秦建国,六十五岁,江城法医鉴定中心退休主任。基因检测时间:2025年12月(单位体检附加)。突变筛查结果:阳性。备注:建议定期胃镜随访。

秦主任自己就是突变携带者。而他不知道。

“怎么了?”秦主任察觉到他的异常。

“没什么。”陈昀强迫自己平静,“名单拿到了。江城有三十七人,我们需要尽快联系他们。”

“怎么联系?突然打电话说‘你基因有问题,可能被谋了’,会有人信吗?”

“那就让他们不得不信。”陈昀说,“用白衣同盟的方式。”

他拿出“07”给的那张黑色卡片,在灯光下仔细看。卡片表面的电路纹路在特定角度下,会反射出微弱的七彩光泽,像CD光盘的数据面。他想起夜枭留下的那些设备里,有一个多功能读取器,能解码各种加密介质。

“我得回趟家。”他说,“有些工具在老房子里。”

“我跟你去。”

“不,你留在这里,盯着张建国的尸体,别让任何人动。还有……”陈昀顿了顿,“给自己约个胃镜,尽快。”

秦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咒我啊?我胃好着呢。”

陈昀没笑。他深深看了老人一眼,转身离开。

老房子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破败。爬山虎枯死的藤蔓在墙上投下蛛网般的影子。陈昀用钥匙打开门,灰尘在光线中飞舞。他径直上阁楼,从父亲的遗物箱里翻出那个读取器。

黑色卡片入卡槽,读取器的屏幕亮起,显示正在解码。进度条缓慢移动:1%…2%…3%…

等待的时间里,陈昀走到窗边,看着渐渐苏醒的城市。送工骑着三轮车驶过,早餐店升起炊烟,小学生背着书包蹦跳着上学。平凡,安稳,脆弱。他们不知道,在看不见的基因层面,一场屠正在进行。

读取器“嘀”了一声。屏幕显示:“解码完成。访问密钥:07-2026-0419。有效时间:72小时。可访问资源:白衣同盟内部通讯网络(限江城节点);突变携带者实时定位数据库(限已标记个体);‘清理行动’程表(限未来48小时)。”

陈昀心跳加速。他点开“清理行动”程表,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条目,每条都有时间、地点、目标姓名、执行人代号、以及“清理方式”。

他快速滑动,找到了今天的条目:

“2026年4月11

07:30 江城大学附属医院 消化内科门诊 目标:王秀娟(女,52岁) 执行人:12 方式:药物不良反应(注射用质子泵抑制剂+特殊溶媒)

10:15 省肿瘤医院 胃镜中心 目标:李国强(男,48岁) 执行人:05 方式:内镜作并发症(穿孔)

14:20 第三医院 体检中心 目标:陈卫国(男,61岁) 执行人:09 方式:突发心梗(运动平板试验中)

16:40 市一院 住院部12楼 目标:刘芳(女,44岁) 执行人:03 方式:输液反应(抗生素+致敏原)

20:00 江城药业研究所 实验室 目标:周明(男,37岁) 执行人:11 方式:实验事故(化学品泄漏)”

五个目标,五个“意外”,分布在一天的不同时段、不同地点。而今天,就是4月11。现在已经早上六点半,距离第一个清理行动,还有一个小时。

王秀娟,五十二岁,江城大学附属医院的护士长。陈昀在突变携带者名单里见过这个名字,她是1999年美敦心脏起搏器的植入者之一,十年前因胃癌做了胃大部切除术,定期复查。

他点开“突变携带者实时定位数据库”,输入王秀娟的身份证号。地图上立刻跳出一个红点,位置在“江城区中山路128号,江城大学家属院3栋402”。红点旁边有实时状态:“在家中,预计07:00出门,07:25到达医院。”

陈昀看了眼时间,06:42。他冲下阁楼,在街上拦了辆出租车:“江城大学家属院,快!”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这么急,上班要迟到了?”

“救命。”陈昀说。

司机没再说话,踩下油门。清晨的街道车流不多,但红灯不少。陈昀盯着手机上的定位,红点开始移动了。07:00,王秀娟准时出门。

“能再快点吗?”

“已经最快了,这段路限速……”

陈昀直接抽出一百块钱,塞到前面:“闯红灯的罚款,我出。”

司机犹豫了一下,然后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小巷。车子在小巷里颠簸穿行,七分钟后,冲进中山路。江城大学家属院就在前面。

07:15。陈昀跳下车,冲向3栋。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他一步三台阶冲上四楼,砸响402的门。

没人应。

他又砸,同时大喊:“王老师!开门!我是第三医院的陈昀医生!有急事!”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你找王老师?她刚下楼,说今天有早班。”

陈昀转身冲下楼。刚到楼门口,就看到一个穿护士服的中年女人,正推着自行车往外走。是王秀娟,和数据库里的照片一样,只是更瘦,脸色苍白。

“王老师!”他冲过去。

王秀娟回头,警惕地看着他:“你是?”

“陈昀,医生。您今天不能去医院,有人要在医院对您下手。”

王秀娟的表情从警惕变成看疯子:“你说什么?”

“您1999年在第三医院植入过美敦牌心脏起搏器,对不对?之后您做过基因检测,发现了一个突变,chr19:13,452,178-13,452,182。您因为这个突变,得了胃癌,切了三分之二的胃。”陈昀语速飞快,“现在,当初做那个实验的人,要您灭口。今天早上七点半,在您科室,会有人给您注射一种特殊的药,您会死于‘药物不良反应’。相信我,就这一次。”

王秀娟的脸色变了。她推着自行车的手在微微颤抖:“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没时间解释。但您只要打个电话请假,今天不去医院,就能验证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今天您科室没有发生任何事,您再报警抓我也不迟。”

远处,一辆出租车驶来,停在小区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下车,手里提着一个医疗箱。男人看起来很年轻,三十岁左右,牌上写着“江城大学附属医院 药剂科”。

是执行人“12”。提前到了。

陈昀一把拉住王秀娟,将她拖到楼门后的阴影里:“别出声。”

男人走进楼道,脚步声向上。陈昀屏住呼吸,从门缝里看到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拉着王秀娟,快速走出小区,拦下另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陈昀报出秦主任家的地址。车子驶离,他从后窗看到,那个年轻男人从楼道里出来,站在门口四处张望,脸色阴沉。

“他……他真的是来我的?”王秀娟的声音在颤抖。

“他是药剂科的,今天本该在药房配药,为什么会来您家?”陈昀反问。

王秀娟不说话了。她抱着手臂,指甲掐进肉里。良久,她低声说:“那个基因突变……我三年前体检时发现的。当时医生说是‘意义不明的基因变异’,让我定期复查。但我查了文献,那个位点,p53基因,是重要的抑癌基因。我父亲死于胃癌,我得了胃癌,我不相信是巧合。”

“您怀疑过是当年那个起搏器?”

“怀疑过,但没有证据。我找过当时的病历,手术记录很完整,看不出问题。我也问过其他装过同款起搏器的人,但联系上的几个,后来都……死了。胃癌,肝癌,胰腺癌。死得太快,太集中了。”王秀娟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我以为是我多心,直到去年,我女儿也查出了那个突变。她才二十八岁……”

陈昀的心脏沉了下去。突变遗传了。王秀娟的女儿,也成了清理目标。

“您女儿今天在哪?”

“在她自己家,她结婚了,不住一起。”王秀娟抓住陈昀的手臂,“陈医生,你说他们今天要我,那我女儿呢?她是不是也……”

“暂时应该不会。他们的清理是有顺序的,先处理早期的、病情严重的携带者。”陈昀说,“但您女儿也在名单上,迟早的事。”

出租车停在秦主任家楼下。陈昀付了钱,带王秀娟上楼。秦主任开门时,看到两人,愣了一下,随即让进屋里。

“这是王秀娟老师,今早的第一个目标。”陈昀简单介绍,“王老师,这是秦主任,法医鉴定中心的,自己人。”

秦主任倒了杯热水给王秀娟,然后拉陈昀到阳台:“你打算怎么办?救下一个,还有几十个。而且你打草惊蛇了,‘老师’肯定知道你在预。”

“我知道。”陈昀看着手机,清理程表上,王秀娟的那条后面,状态变成了“失败,目标脱离监控”。而紧接着,跳出了新的一条:

“07:50 新增任务 目标:陈昀(男,31岁) 执行人:待指派 方式:待定 优先级:最高”

他被标记了。从现在开始,他也是清理目标。

“秦主任,”他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用你的权限,联系名单上所有在江城的人,以疾控中心的名义,通知他们今天有‘突发性传染病防控演练’,要求他们立即到指定地点,进行‘紧急健康筛查’。地点就定在……第三医院体检中心,那里场地大,我们好控制。”

“他们会信吗?”

“疾控中心的官方通知,加上您的名义,大多数人会信。而且,”陈昀看向屋里的王秀娟,“我们有第一个证人。让她现身说法,告诉其他人发生了什么。”

秦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我这就去办。但陈昀,你想过没有,把这么多人集中在一起,如果‘老师’的人强攻,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所以我们需要帮手,需要武器,需要……”陈昀停顿,“需要警方介入,但必须是信得过的人。”

“李振?”

“不,李振的权限不够,而且警方内部可能也有白衣同盟的人。”陈昀想起“07”,“我有个线人,但她是否可信,还不知道。”

手机震动了。是“07”发来的消息:“第一题基本答对,但行动太鲁莽。你现在成了最高优先级目标,清理你的执行人已经派出。是‘01’,同盟最顶级的清道夫,擅长制造意外,从未失手。你还有三十六小时。第二题:为什么突变主要集中在消化系统?提示:想想载体递送途径。倒计时:三十六小时。另外,王秀娟的女儿,现在在我们手里。想救她,单独来这个地方。”

下面附着一个地址:江城港,3号码头,7号仓库。时间:上午十点。

还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被绑在椅子上的画面,嘴上贴着胶带,眼神惊恐。是王秀娟的女儿。

陈昀盯着照片,血液冰凉。他把手机递给秦主任看。

“这是陷阱。”秦主任说。

“我知道。”陈昀说,“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去,她就会死。而如果我去了,可能有机会见到‘07’,或者‘老师’,问出更多真相。”陈昀看向屋里焦急等待的王秀娟,“而且,我答应过救她女儿。”

秦主任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我跟你去。”

“不,你留在这里,联络其他人,组织撤离。我一个人去。”陈昀看了眼时间,08:20,“离十点还有一个半小时,我准备一下。”

他走进屋里,对王秀娟说:“王老师,您女儿的事,交给我。您留在这里,配合秦主任,联系其他突变携带者。这是救您女儿,也是救所有人的唯一办法。”

王秀娟的眼泪流下来:“陈医生,我……”

“相信我。”陈昀说,“就像当年您相信那些给您做手术的医生一样。这次,请相信一个被吊销执照的医生。”

他转身离开。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秦主任。老人站在阳台上,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霜。

“小心。”秦主任说。

陈昀点头,关上了门。

楼道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他一步步下楼,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手机屏幕亮着,那张被绑架女孩的照片,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视网膜上。

他不知道“07”是敌是友,不知道仓库里有什么在等他。他只知道,从父亲死去的那天起,他就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而这条路,通往真相,或者死亡。

他走出楼门,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匆匆走过,奔向各自平凡或非凡的一天。

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沾血衬衫、脸色苍白的男人,正走向一场为他准备的死亡。

或者,一场反击的开始。

(本卷第三章完,字数10018)

【下章预告:码头上的手术】

江城港3号码头7号仓库,废弃多年,弥漫着铁锈和海水腐烂的气味。陈昀推开门时,看到的不是“07”,也不是被绑架的女孩,而是一个设备齐全的移动手术室,和无影灯下躺在手术台上的另一个“陈昀”。

那是他的克隆体,还是基因编辑的复制人?口的文身编号是“0419-2”。

“欢迎来到你的审判庭,陈昀医生。”扬声器里传来“老师”经过处理的声音,“第二题其实很简单:为什么突变集中在消化系统?因为载体是通过口服递送的。1999年,我们告诉受试者那是‘增强心脏功能的口服药’,实际上是包裹基因编辑工具的纳米胶囊。胶囊只在胃部溶解,所以编辑只发生在胃黏膜。很精巧,不是吗?”

“但你失败了,突变不可控,还会遗传。”

“失败是成功的代价。而现在,我们要纠正错误。”手术室的门打开,一群穿着无菌服、戴着手术口罩的人走进来,手里拿着器械,“你的基因很特别,陈昀。你父亲是早期受试者,你母亲在怀孕时,也服用了‘维生素胶囊’(那是另一种载体)。所以你从出生起,就携带突变。但你的突变没有导致癌症,反而让你对某些疾病有异乎寻常的抵抗力。我们需要你的细胞,来研究这种抵抗机制。放心,手术会很专业,就像你曾经做过的上千台手术一样。只不过这次,你是台上的那个。”

陈昀看着那些近的人,看着手术台上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突然笑了。

“老师,你犯了一个错误。”他说,“你忘了,我父亲不仅是医生,还是军人出身。他教我的,不止是手术刀怎么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卡片,狠狠摔在地上。卡片炸开,释放出高频电磁脉冲。所有电子设备瞬间失灵,无影灯熄灭,手术室里陷入黑暗。

而在黑暗中,陈昀抽出了藏在袖管里的手术刀——父亲留下的那把,刻着“医者,当以镜鉴心”。

“现在,”他在黑暗中轻声说,“轮到我来做手术了。”

倒计时:二十四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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