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走了。
张国柱带着老赵的遗骨和那个发霉的小熊,小心翼翼地上了警车。
临走前,他特意跟姜晨互留了电话,还深深地看了糯糯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感激和凝重。
“姜先生,照顾好她。”
这是张国柱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山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但是节目组的气氛却变得极其诡异。
其他的嘉宾都带着孩子躲得远远的,眼神里既有好奇,又有害怕。
毕竟,刚才发生的一切太超自然了。
谁敢信啊?
一个四岁的小娃娃,真的能看见鬼?
导演组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正在紧急开会商量接下来的拍摄方案。
而姜晨,直接把糯糯抱回了自己的帐篷。
帐篷里。
姜晨把糯糯放在简易的行军床上。
糯糯乖乖地坐着,两只小脚丫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她怀里还抱着那个破布娃娃,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姜晨,一动不敢动。
姜晨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翻找医药箱。
刚才警察虽然简单包扎了一下,但他看着那纱布上渗出来的红印子,心里就得慌。
“伸手。”
姜晨拿来碘伏和棉签,蹲在床边,板着脸说了一句。
这是他习惯的语气。
在姜家,他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从来都是没好脸色的。
然而,下一秒。
糯糯的反应,却像是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只见糯糯浑身一抖,那是下意识的生理反应。
她猛地把小手背到了身后,整个人往床角缩了缩。
那双原本亮晶晶的大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恐惧。
“哥……哥哥别打……”
糯糯的声音带着颤抖,细若蚊蝇,“糯糯听话,糯糯不疼……糯糯不告诉爸爸……”
姜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棉签掉在了地上。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糯糯,“你说什么?”
别打?
不告诉爸爸?
姜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虽然不喜欢这个妹妹,觉得她是私生女,是破坏家庭的罪魁祸首,但他自问,作为顶流明星,作为姜家大少爷,他不屑于动手打一个小孩子。
顶多也就是冷暴力,无视她。
可糯糯这个反应……
分明是长期挨打形成的条件反射啊!
“谁打你?”
姜晨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怒气,“在家里谁打你了?”
糯糯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眼泪又要掉下来了,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没……没人打……”
糯糯小声撒谎,“是糯糯自己摔的……是糯糯笨……”
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生怕惹怒自己的样子,姜晨只觉得口堵得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让他喘不上气来。
他想起出门前,继母林婉那温柔贤惠的样子。
“晨晨啊,带着妹妹去玩,别惯着她,这孩子心眼多,爱撒谎。”
他又想起父亲姜父那冷漠的语气。
“别让她在外面丢人现眼就行。”
原来……
这就是所谓的“心眼多”?
这就是所谓的“丢人现眼”?
姜晨看着糯糯那双缠满纱布的手,那是因为帮那个缉毒警刨土才弄伤的。
十指连心啊!
她才四岁!
为了帮一个素不相识的鬼魂完成遗愿,她把手都刨烂了,却连一句疼都不敢喊。
甚至在面对自己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求饶,是怕挨打。
“呼……”
姜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烦躁和酸涩。
他捡起地上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又重新拿了一。
这一次,他的动作放轻了无数倍。
“我不打你。”
姜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虽然这对他来说很难,“过来,换药。”
糯糯眨巴着眼睛,似乎在判断哥哥是不是在骗人。
过了好几秒,她才小心翼翼地把手伸了出来。
“真的……不打吗?”
“不打。”姜晨没好气地说,“我是那种打小孩的人吗?”
糯糯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可是以前我在家如果不听话,就会被关进小黑屋,如果不吃饭,就会被扎针……”
姜晨的手一抖,碘伏差点洒出来。
“扎针?谁扎你?”姜晨猛地抬头,眼神凶得像狼。
糯糯吓得立刻闭嘴,两只手捂住嘴巴,拼命摇头:“没……没有谁……是容嬷嬷……不对,是保姆阿姨说那是打蚊子……”
姜晨的拳头硬了。
他在娱乐圈混了这么久,什么阴私手段没见过?
保姆?
一个保姆要是没有主人的授意,敢对姜家的小姐扎针?
林婉!
姜晨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继母的脸。
那个女人总是穿着素雅的旗袍,见人三分笑,对外营造着“最美后妈”的人设。
她总是无奈地对姜晨叹气:“晨晨啊,妹性子野,跟我不亲,我也不敢管太严,怕别人说闲话。”
姜晨以前信了。
他真的以为是姜糯糯不知好歹,是这个私生女养不熟。
可现在看来……
去他妈的性子野!
这分明是长期虐待留下的心理阴影!
姜晨感觉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刺得他生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想要掀翻帐篷的冲动,目光落在了糯糯那细得像芦柴棒一样的手臂上。
刚才光顾着看手指的伤,没注意别的。
现在凑近了,借着帐篷里昏黄的灯光,姜晨才看清楚。
那的手臂内侧,哪里是什么“细皮嫩肉”?
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有的已经淡了,有的还是新的。
最触目惊心的,是手肘内侧那几个极小的、不起眼的红点。
密密麻麻,像是针尖扎的。
旧的已经结了小黑痂,新的还在微微泛红。
“这也是……打蚊子?”
姜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糯糯缩了一下,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哥哥的脸色,然后慌乱地把袖子往下扯,想要盖住那些痕迹。
“是……是蚊子坏……”
小团子低着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声音带着哭腔,“哥哥别看,丑……糯糯丑……”
“啪!”
姜晨手里的碘伏瓶子,这次是真的没拿稳,直接摔在了地上。
褐色的药水溅了一地。
他在发抖。
气得发抖,也是悔得发抖。
他是瞎子吗?
这三年,他住在姜家,虽然因为工作忙不常回去,但怎么可能一次都没发现?
是他在这个家里,选择了做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是他对继母的“捧”视而不见。
是他觉得这个妹妹是累赘,所以从未正眼看过她一次!
如果不是这次综艺,如果不是这一场直播……这孩子还要在里活多久?或者,能不能活大?
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包裹了姜晨。
看着眼前这个还没自己腿高的小团子,看着她明明满身伤痕却还在讨好自己的样子,姜晨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疼。
疼啊。
“糯糯。”
姜晨蹲在地上,视线与小团子平齐。
他伸出手,动作僵硬而迟缓,想要把这个浑身发抖的小家伙抱进怀里。
想要告诉她,以后哥哥在,没人敢欺负你。
然而。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糯糯肩膀的那一刻——
“啊!别打头!!”
糯糯像是受惊的小兽,猛地发出一声尖叫。
她整个人瞬间弹开,缩到了行军床的最角落里,双手死死地抱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身体剧烈地颤抖成一团。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面对暴力时的防御姿态。
熟练得让人心碎。
姜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指尖距离糯糯只有几厘米,却像隔着天堑。
那一瞬间,这位在娱乐圈呼风唤雨、拿奖拿到手软的顶流影帝,眼眶瞬间红了。
他维持着那个拥抱落空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帐篷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帐篷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小团子压抑的抽泣声,一下一下,像是锤子砸在姜晨的心上。
良久。
姜晨慢慢地收回手,握紧成拳,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他低下头,掩盖住眼底那一抹翻涌的水光和滔天的戾气,声音低沉得可怕:
“睡吧。”
“我不碰你。”
“……但我发誓,以前欺负过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