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那天，灵植峰的弟子来了二十多个。
林济世站在灵田边上，面前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放着他的宝贝——温度计、湿度计、pH试纸，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
那些弟子围成一圈，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脆坐在地上。表情各异，好奇的，怀疑的，不屑的，都有。
苏清霜站在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那些“暗器”。
林济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种灵植，跟养人一样。人需要吃饭喝水晒太阳，灵植也需要。但给多少，怎么给，什么时候给，都有讲究。”
他拿起温度计。
“这个，叫温度计。测温度的。灵植喜欢什么温度？有的喜欢暖，有的喜欢凉。不知道温度，就不知道怎么种。”
他把温度计进土里，等了一会儿，给大家看。
“现在土里温度是十八度。适合回灵草生长。”
弟子们凑过来看，但什么也没看懂。那细细的玻璃管里，有一条红色的线，线上有刻度——但谁也不知道那些刻度代表什么。
林济世又拿起湿度计。
“这个，测湿度的。土里水多水少，就看这个。”
他把湿度计也进土里。
“现在湿度是百分之六十。回灵草喜欢百分之六十到七十的湿度。”
弟子们继续发懵。
林济世又拿起pH试纸。
“这个，测酸碱度的。灵植喜欢什么土？有的喜欢酸，有的喜欢碱。不知道酸碱，施肥也白施。”
他撕下一小条试纸，进土里，等了一会儿，拿出来给大家看。
试纸变成了浅绿色。
“这是中性偏酸，适合大多数灵植。”
弟子们看着那张变色的纸条，眼睛都瞪大了。
“这……这是怎么变的？”
有人问。
林济世解释：
“化学反应。土里的东西，和试纸上的东西发生反应，就会变色。”
那人更懵了。
“化学反应是什么？”
林济世沉默了两秒。
“就是……两种东西碰到一起，变成另一种东西。”
那人点点头，但表情说明他本没懂。
林济世继续讲。
他从土壤pH值讲起，讲到温度控制，讲到水分管理，讲到施肥技巧，讲到病虫害防治。讲了整整一个时辰。
弟子们从一开始的好奇，到后来的迷茫，再到最后的昏昏欲睡。
有人开始打哈欠。
有人低头玩手指。
有人脆闭上眼睛，假装在听，实际上已经睡着了。
林济世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人和李老实一样，听不懂。
但他不能停下来。因为他发现，有一个人在认真听。
苏清霜。
她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支笔，一边听一边记。表情专注，眼神认真，时不时还皱皱眉，像是在思考什么。
林济世心里有点意外。
他原以为苏清霜只是来监督的，没想到她真的在听。
他继续讲。
讲到“光用”的时候，他看见苏清霜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讲到“细胞壁”的时候，她又顿了一下。
讲到“叶绿体”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一个时辰终于讲完了。
林济世合上笔记，说：
“今天就到这里。有什么问题，可以问。”
弟子们如蒙大赦，纷纷站起来，有的伸懒腰，有的打哈欠，三三两两地散了。
只有苏清霜站在原地，继续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林济世走过去，假装收东西，偷偷瞄了一眼她的笔记本。
上面写着：
“温度计——测冷热。
湿度计——测湿。
pH试纸——测颜色。
光用——不知道是什么。
细胞壁——不知道是什么。
叶绿体——不知道是什么。”
林济世差点没忍住笑。
他赶紧转过身，假装咳嗽，把笑憋回去。
但苏清霜还是察觉了。
她抬起头，看见林济世站在旁边，眼神里带着一丝尴尬。
“看什么看！”
林济世摇摇头。
“没什么。”
苏清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脸突然红了。
她一把合上本子，藏在身后。
“谁让你偷看的！”
林济世无辜地摊摊手。
“我没偷看。我就是路过。”
“路过？”苏清霜瞪着他，“你明明就是偷看！”
林济世想了想。
“好吧，我承认，我瞄了一眼。”
苏清霜的脸更红了。
“你……你看到什么了？”
林济世说：
“看到师姐记笔记很认真。”
苏清霜愣了一下。
“就……就这个？”
“就这个。”林济世说，“师姐记得很详细，比我讲的还详细。”
苏清霜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
“谁记笔记了！我就是……就是随便写写！”
林济世点点头。
“嗯，随便写写。”
苏清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警惕。
“你……你不许告诉别人！”
林济世举起手。
“不告诉。我保证。”
苏清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像是逃跑一样。
来福从旁边钻出来，小声说：
“汪汪，少爷，苏师姐脸红了。”
林济世点点头。
“看见了。”
来福说：
“汪汪，她为什么脸红？”
林济世想了想。
“可能是……害羞？”
来福眨眨眼。
“害羞？她有什么好害羞的？”
林济世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
那天晚上，苏清霜没来喝玉颜羹。
林济世等了一个时辰，也没等到人。
他把汤温着，继续做实验。
第二天，苏清霜还是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钱富贵有点担心了。
“少爷，苏师姐是不是生气了？”
林济世摇摇头。
“不知道。”
来福在旁边说：
“汪汪，她肯定不是生气。她是害羞。”
林济世看着它。
“你怎么知道？”
来福理直气壮。
“我看过你们人类的话本。上面写的，女孩子被喜欢的人发现秘密，就会害羞，然后躲着不见人。”
林济世沉默了。
钱富贵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来福，你看的是什么话本？”
来福想了想。
“《修仙界风流记》《青云宗秘史》《我和师姐的那些年》……”
钱富贵愣住了。
“你一条狗，看这些？”
来福翻了个白眼。
“汪汪，我看的是画。”
林济世无语了。
—
第四天，苏清霜终于来了。
她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点躲闪，不敢看林济世。
林济世端出玉颜羹，放在她面前。
“加了蜂蜜的。”
苏清霜接过碗，低头喝。
喝完了，她把碗还给他。
“那个……笔记本的事……”
林济世摇摇头。
“我忘了。”
苏清霜愣了一下。
“忘了？”
“忘了。”林济世说，“我记性不好，昨天的事今天就忘。”
苏清霜看着他，眼神复杂。
然后她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真正的、浅浅的笑。
“林三，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讨厌。”
林济世点点头。
“知道。”
苏清霜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
然后走了。
来福等她走远，才小声说：
“汪汪，少爷，她又来了。”
林济世点点头。
“嗯。”
来福说：
“汪汪，她肯定没生气。”
林济世没说话。
但他心里，好像有点高兴。
—
从那以后，苏清霜每天都来。
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她开始问问题了。
“林三，你说的那个光用，到底是什么？”
林济世想了想，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
“就是灵植用阳光、水和空气，制造自己需要的东西。”
苏清霜愣了。
“用空气？”
“对。空气里有一种东西，叫二氧化碳。灵植吸收了，加上水，加上阳光，就能变成糖。”
苏清霜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问：
“那……那它们怎么吸收？”
林济世说：
“通过叶子上的小孔。叫气孔。”
苏清霜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气孔。
然后又问：
“那个细胞壁呢？”
林济世继续解释。
“灵植的细胞，外面有一层壁，保护它们。就像……城墙一样。”
苏清霜点点头，继续记。
“叶绿体呢？”
“叶绿体是绿色的，负责光用。就像……厨房一样，在里面做饭。”
苏清霜又记下来。
记完，她抬起头，看着林济世。
“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学的？”
林济世沉默了两秒。
“书。”
“什么书？”
“很多书。”
苏清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怀疑。
但没再问。
—
后来，来福发现了苏清霜的秘密。
那天下午，苏清霜又来了。林济世正在给王大柱把脉，没空理她。她就坐在旁边，拿出笔记本，翻看起来。
来福趴在她脚边，假装睡觉，实际上眼睛眯着一条缝，偷偷看。
它看见那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一页：温度计——测冷热。湿度计——测湿。pH试纸——测颜色。
第二页：光用——灵植用阳光、水和空气制造糖。气孔——叶子上的小孔，吸收空气。
第三页：细胞壁——像城墙，保护细胞。叶绿体——像厨房，做饭。
第四页：土壤pH值——酸和碱，灵植喜欢什么。氮磷钾——肥料，氮长叶子，磷长，钾长杆。
第五页：……
来福看得眼花缭乱。
它没想到，这个平时冷着脸的苏师姐，居然记了这么多笔记。
但更让它惊讶的，是后面几页。
那些页上，画着很多图。
有的是圆圈，有的是方块，有的是弯弯曲曲的线。图旁边，写着一些它看不懂的字。
“细胞结构。”
“叶绿体分布。”
“系生长示意图。”
来福眨眨眼。
这些图，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它继续往下看。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它愣住了。
那页上，只有一行字：
“他说的这些，真的都是真的吗？”
来福抬起头，看着苏清霜。
苏清霜正看着林济世，眼神里有一种它没见过的光。
来福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它悄悄爬起来，走到林济世旁边，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腿。
林济世低下头，看着它。
“怎么了？”
来福小声说：
“汪汪，少爷，苏师姐的笔记本上，有你的名字。”
林济世愣了一下。
“什么？”
来福说：
“汪汪，你自己去看。”
林济世看向苏清霜。
苏清霜正低头看笔记本，没注意到他。
他犹豫了一下，没过去。
来福叹了口气。
“汪汪，少爷，你这个人，真是……”
它没说下去。
但它的尾巴，摇得很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