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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苏家今晚灯火通明。

正堂里摆了三桌酒席,坐满了人。苏家的本家、旁支、姻亲、故旧,全都来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酒坛子堆成了山,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苏白走进正堂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什么都有——惊讶,疑惑,嘲讽,怜悯,不屑,好奇。三年来,苏白第一次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像一个走错门的乞丐。

“哟,这不是咱们家的天才吗?”

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苏白看过去,是他的二叔苏慎言,父亲同父异母的弟弟,一直和他们家不对付。

“听说你好了?”苏慎言端着酒杯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看着也不像好了的样子啊。这瘦得,跟竹竿似的。”

苏白没有说话。

“练剑?”苏慎言笑了起来,“你这样子,连剑都拿不起来吧?还练剑?练什么?练怎么摔跤吗?”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苏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看见苏慎言身上有一线。灰色的,细细的,从他口延伸出去,通向正堂后面的方向——那是祠堂的方向。

又是一个。

“二叔,”苏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最近去过祠堂吗?”

苏慎言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苏白说,“就是随便问问。”

他绕过苏慎言,向里面走去。

苏慎言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半晌才冷哼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苏白走到正堂深处,看见了今晚的主角——他的大哥,苏城。

二十三岁的七阶剑客,苏家未来的希望。他坐在主位旁边,穿着一身月白长袍,正在和身边的宾客说话。看见苏白走过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小弟来了,”他站起身来,“来,坐这儿。”

他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苏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听说你要练剑?”苏城给他倒了一杯酒,“好事。练练总比躺着强。”

苏白看着那杯酒。

酒是清的,泛着微微的琥珀色,香气扑鼻。上好的桂花酿,苏家自己酿的,每年只出几坛。

“不喝?”苏城问。

“大哥,”苏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三年前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苏城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三年前?”他想了想,“那天晚上我在城外,有个任务。怎么了?”

“没什么,”苏白说,“就是随便问问。”

苏城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让人看不清。

“小弟,”他放下酒杯,“你是在怀疑什么吗?”

苏白没有回答。

他看着苏城的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线。

他的父亲有线,他的二叔有线,满堂的宾客里,他至少看见了十几线——灰色的,细细的,都通向祠堂的方向。

但苏城身上,一都没有。

“大哥,”苏白问,“你相信那些飘着的东西吗?”

“飘着的东西?”

“就是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苏白说,“我三年来一直看见的那些。”

苏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兄长看弟弟的那种笑。

“小弟,”他说,“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至少你能正常说话了,这就是进步。”

他拍了拍苏白的肩膀。

“慢慢来,不着急。”

苏白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鼓励,有兄长的温暖——太正常了,正常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苏白想起了小黑的话。

别相信任何人。

“谢谢大哥,”他端起那杯酒,放在唇边碰了碰,又放下了,“我今晚不太舒服,就不喝了。”

苏城点点头,没有勉强。

宴席继续进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苏白坐在那里,像一个局外人,看着满堂的宾客,看着那些身上连着线的人,看着他们推杯换盏,说着各种各样的客套话。

他的父亲苏慎坐在主位上,脸色一直不太好看。刚才苏白在门口闹的那一出,让他在宾客面前丢了脸。但他没有发作,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他的二叔苏慎言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眼神阴恻恻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三姑、四叔、表兄、表姐——每一个人都带着那种探究的眼神看他,像看一个突然会说话的猴子。

苏白一个个看过去,把那些身上有线的人都记了下来。

灰色的是谁连的?假祖父已经死了,这些线为什么还在?是假祖父生前连的,还是——

还有别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假祖父死的时候,那些线应该断了才对。他亲眼看见那从姐姐身上连出去的线断了,从那以后姐姐才能说话,才能最后消散。

那为什么这些人身上的线还在?

除非——

连线的不是假祖父。

假祖父也只是中间的一环。

真正连线的,另有其人。

苏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扫视全场。那些灰色的线,一从他眼前掠过,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

这张网的终点,在哪里?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线,向祠堂的方向延伸。但到了祠堂那里,线并没有停——它们继续向前,穿过祠堂的墙壁,继续延伸,延伸到——

苏白愣住了。

那些线延伸的方向,是祠堂后面。

祠堂后面是什么?

他想了想。祠堂后面是一堵墙,墙外面是后山,后山上是一片树林,树林深处是——

苏家的祖坟。

他祖父的坟就在那里。

真正的祖父,死了十年的那个。

不是那个假货。

苏白的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他祖父的坟是那些线的终点——

那坟里埋的是什么?

“小弟?”

苏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苏白转过头,看见大哥正关切地看着他。

“你脸色不太好,”苏城说,“要不要回去休息?”

苏白点点头。

“好。”

他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城还坐在那里,端着酒杯,和旁边的宾客说着话。他没有看他,像是完全不在意他的离开。

但就在苏白要转身的时候,苏城忽然转过头来。

隔着满堂的人群,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苏城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温和,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然后他举起酒杯,对着苏白,远远地敬了一下。

苏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笑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他觉醒天赋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宴席,也是这样满堂宾客,也是这样觥筹交错。他大哥也是这样坐在他旁边,也是这样笑着拍他的肩膀说“小弟真厉害”。

那天晚上,他喝了一杯茶。

然后一切都变了。

苏白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宴席继续。

苏白回到自己的院子。

那些飘着的东西还是没有出现——自从假祖父死后,它们就全都不见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他走到槐树下,坐下来,背靠着树。

“小黑。”

没有回应。

“小黑?”

还是没有。

苏白沉默了一会儿。

从小黑出现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叫他叫不应。以前只要他开口,那个声音就会从身后响起,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嘲讽的笑意。

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走了吗?

还是——

苏白闭上眼睛,用意识去感知自己的身体。那团白光还在,姐姐的魂魄依然温暖地蜷缩在他口。他的灵魂也比昨天强了一些,虽然还是漏的,但漏得没有那么快了。

但他感觉不到小黑。

那个住了三年的人,真的走了。

“是因为我大哥吗?”他轻声问,“你怕他?”

没有人回答。

苏白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夜空。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那棵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洒了一层霜。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姐姐带他在这个院子里看月亮。那时候他很小,姐姐也不大,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一人手里拿着一块月饼。

“姐,月亮上有人吗?”

“有啊。”

“谁啊?”

“嫦娥。”

“嫦娥漂亮吗?”

“漂亮。”

“比姐姐还漂亮吗?”

姐姐笑着捏他的脸:“当然没有姐姐漂亮。”

苏白笑了笑。

那些记忆是真的吗?还是这个虚假的世界里的一段代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感觉是真的。被姐姐抱着的感觉,被姐姐捏脸的感觉,和姐姐一起看月亮的感觉——那些感觉,是真的。

这就够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木剑。

五岁时刻的字,歪歪扭扭,丑得要命。但那是他的手刻的,五岁的他,握着刻刀,一笔一画,刻得很认真。

那个五岁的他,是假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现在还活着,还能握剑,还能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举起木剑,对着月亮挥了一剑。

很慢的一剑,歪歪扭扭的一剑,比五岁的时候还要难看。

但他的意识随着那一剑挥了出去。

他看见了那些线。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他身上延伸出去的,从他父亲身上延伸出去的,从他二叔身上延伸出去的,从满城的人身上延伸出去的——全都汇聚到一个方向。

祠堂后面。

那片祖坟。

他收剑,那些线消失了。

“坟里埋的是什么?”他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去那里看看。

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太弱,灵魂太漏,剑太慢。

但总有一天。

他转身走进屋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那团白光在他口微微颤动,像是在安慰他。

“姐,”他轻声说,“我会活下去的。”

白光又颤了颤。

他笑了笑,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苏白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喊——

“三少爷!三少爷出事了!”

他披上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仆人,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怎么了?”

“二老爷……二老爷他……”

“二叔怎么了?”

仆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死了。”

苏白愣住。

“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仆人说,“今天早上丫鬟去送水,发现他躺在床上,已经……已经没气了。”

苏白没有说话。

“老爷让您过去。”

苏白点点头,跟着仆人向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

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小黑,”他轻声说,“是你的吗?”

没有人回答。

他转过身,走进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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