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的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一艘不起眼的客船正顺流南下。船头,萧景宸一身青衣,负手而立,看上去只是个寻常的富家公子。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中不时闪过的锐利光芒。
墨影从舱内走出,低声道:“主子,刚收到消息,后头有三艘船一直跟着我们,从通州码头就跟上了。”
萧景宸头也不回:“知道是什么人吗?”
“看着像水匪,但行事颇有章法,不像普通的江湖人。”
“英国公的人。”萧景宸淡淡道,“他果然不会让我顺利到江南。”
墨影眼中闪过厉色:“要不要……”
“不急。”萧景宸摆摆手,“让他们跟着。等到了清江浦,那里水道复杂,正好收拾他们。”
他转身回舱,摊开舆图仔细研究。清江浦是运河与淮河交汇处,水网密布,芦苇丛生,向来是水匪出没之地。若在那里“遭遇匪患”,确实合情合理。
“通知所有人,做好准备。”萧景宸眼中闪过寒光,“既然他们想玩,本世子就陪他们玩玩。”
与此同时,另一条稍小的客船上,苏清婉正对着一面铜镜,小心地往脸上涂抹着什么。片刻后,镜中出现一张略显苍白、眉眼普通的少女脸庞,与原本明艳的模样判若两人。
“小姐这易容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青黛在一旁赞叹。
苏清婉抿了抿唇,这是她跟着三哥苏清书学的,用的是特制的药膏,能维持三五不褪。虽然不能完全改变容貌,但足以让不熟悉的人认不出来。
“打听清楚了吗?世子他们到哪了?”她问。
青黛压低声音:“在前面那艘‘平安号’上,大概领先我们半路程。不过……后头好像有尾巴。”
苏清婉眉头微蹙。她也察觉到了,有三艘船行迹可疑,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看来,英国公果然动手了。
“让船速加快些,但别太明显。”她吩咐道,“另外,准备些东西。”
“小姐要做什么?”
苏清婉眼中闪过狡黠:“既然有人想在水上动手,那咱们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两后,清江浦。
时近黄昏,夕阳将河水染成一片金红。萧景宸的船缓缓驶入一片芦苇荡,水道在这里变得狭窄曲折。
“主子,他们跟上来了。”墨影低声禀报。
萧景宸站在船头,看着后方渐渐近的三艘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按计划行事。”
话音刚落,那三艘船突然加速,呈品字形包围过来。每艘船上都站着十几个手持刀剑的汉子,虽作水匪打扮,但行动整齐划一,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前面的船听着!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饶你们不死!”为首的一艘船上,一个独眼大汉高声喊道。
萧景宸慢悠悠地走到船头,做出一副惊恐的模样:“各、各位好汉,有话好说!要银子我们给,千万别伤人!”
独眼大汉见他这副怂样,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打了个手势。三艘船同时靠近,死士们纷纷跃上客船。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炸开数道水花,十几个黑衣人从水中暴起,手中弩箭齐发。与此同时,客船船舱中冲出二十余名护卫,刀光剑影瞬间笼罩了整艘船。
“有埋伏!”独眼大汉惊怒交加,挥刀抵挡。
但萧景宸的人早有准备,配合默契,转眼间就将登上船的死士斩大半。水中的黑衣人更是神出鬼没,专门攻击敌人下盘。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不到一刻钟,三艘船上的死士就死伤殆尽,只剩下独眼大汉和几个亲信被团团围住。
萧景宸踱步上前,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眼神却冷得像冰:“谁派你们来的?”
独眼大汉咬牙不语。
“不说?”萧景宸笑了笑,忽然抬脚踢在他膝弯。独眼大汉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萧景宸踩住他的手腕,稍微用力,就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本世子耐心有限。”他俯身,声音轻柔却危险,“再问一遍,谁派你们来的?”
独眼大汉疼得满头大汗,终于崩溃:“是、是英国公府……胡广知大人让我们来的……说、说不能让世子活着到江南……”
萧景宸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再问,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轰——!”
巨大的爆炸声从后方传来,水花冲天而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追击船队的后方,不知何时多了一艘小船,船头站着个青衣少女,手中正抛着什么。
“那是……”墨影眯起眼。
萧景宸却愣住了。虽然那少女容貌普通,但那身形,那动作……
“苏清婉?!”他脱口而出。
仿佛回应他的呼唤,那少女转过头来,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又扔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轰!”
又一艘追击船被炸得四分五裂。
独眼大汉看到这一幕,面如死灰。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撤!”萧景宸当机立断,命人将俘虏绑了,迅速转移。那艘小船也快速靠了过来。
两船相接,苏清婉轻盈地跃上客船,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怎么样,本小姐这‘水雷’效果不错吧?”
萧景宸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力道不小,苏清婉疼得皱眉:“放手!你弄疼我了!”
萧景宸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松了手,但眼神依旧严厉:“苏清婉,我问你,你怎么会在江南?还搞出这么大动静?!”
苏清婉揉着手腕,撇撇嘴:“你能来,我就不能来?这运河是你家开的?”
“胡闹!”萧景宸难得动了真怒,“你知道这里多危险吗?!刚才那些死士,是真的会人的!”
“我当然知道。”苏清婉也火了,“不然我嘛来帮你?!”
两人瞪着眼,像两只斗气的猫。周围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想劝又不敢劝。
最后还是墨影硬着头皮开口:“主子,此地不宜久留。刚才的爆炸声肯定会引来官府的人,咱们得赶紧离开。”
萧景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离开这里。”他看了苏清婉一眼,“你,跟我来。”
舱房内,两人相对而坐。
萧景宸面色依旧难看:“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苏清婉倒也脆:“我来江南查盐税案。我爹同意了。”
“苏相同意了?”萧景宸一愣,“他怎么会……”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苏清婉挑眉,“萧景宸,你别太小看人。我虽然装草包,但不是真草包。江南官场错综复杂,你一个世子大张旗鼓地查案,只会打草惊蛇。但我不同,我可以暗中调查,反而方便。”
萧景宸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但一想到她刚才冒险用炸船,心头就一阵后怕。
“那些‘水雷’是怎么回事?”
“我三哥做的。”苏清婉得意道,“他喜欢捣鼓这些奇巧玩意儿,我出门前顺了几颗。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萧景宸揉了揉太阳,忽然觉得头疼。这丫头,总能给他“惊喜”。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跟你一起查案啊。”苏清婉理所当然地说,“我已经让人去扬州安排了,我会以‘富商之女’的身份进城,不会引人注意。至于你……”她上下打量他,“你这张脸太显眼了,得伪装一下。”
萧景宸挑眉:“你会易容?”
“略懂一二。”苏清婉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盒,“我三哥教的。”
半个时辰后,萧景宸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哭笑不得。镜中人肤色暗黄,眉毛粗重,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看起来像个三十多岁的行商,与原本俊美的模样天差地别。
“怎么样?”苏清婉在一旁邀功。
“……还行。”萧景宸勉强道,“不过你这手艺,跟你三哥比差远了。”
“爱用不用!”苏清婉瞪他。
两人正斗嘴,墨影敲门进来,神色凝重:“主子,刚收到扬州传来的消息,周文正的账房先生王顺找到了。”
“在哪?”
“在扬州城外的土地庙,但是……”墨影顿了顿,“已经死了。尸体旁边留了一封信,说是‘自知罪孽深重,以死谢罪’。”
萧景宸和苏清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灭口。
“信呢?”
墨影呈上一封信。信纸普通,字迹工整,内容无非是王顺承认做假账,愧对朝廷,以死谢罪云云。但萧景宸仔细看后,却发现了端倪。
“这信是伪造的。”他笃定道,“王顺是个左撇子,但这信上的字,是用右手写的。”
苏清婉凑过来看:“你怎么知道他是左撇子?”
“周文正的案卷里提到过,他府上的账房先生王顺‘善左手书’。”萧景宸眼中闪过精光,“看来,有人了王顺,还想伪造遗书,把一切推到死人身上。”
“那真正的账本……”
“应该还在某处。”萧景宸沉吟,“王顺既然躲了这么久,肯定不会把账本带在身上。他一定藏在了某个地方。”
苏清婉想了想:“他知道有人要他,肯定会把账本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而且,这个地方必须容易找到,但又不会引人注意。”
两人同时陷入沉思。
窗外,夜色渐深。客船在夜色中继续南下,朝着扬州的方向。
舱房内灯火通明,萧景宸和苏清婉对着舆图研究,时而争论,时而默契地对视。
墨影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忍不住摇头。
这两位主子,明明互相担心,偏要斗嘴。明明配合默契,偏要装不对付。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而此刻,扬州城英国公府别院内,胡广知正暴跳如雷。
“废物!一群废物!三十多个死士,居然连一个纨绔都不了!还让人全歼了?!”
下方跪着的管事浑身发抖:“大、大人,本来已经得手了,可半路出个程咬金……有人用炸了咱们的船……”
“?!”胡广知瞳孔骤缩,“是什么人?”
“不、不知道……是个年轻女子,容貌普通,从未见过。”
年轻女子?胡广知眉头紧锁。萧景宸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号人物?
“继续查!”他厉声道,“还有,王顺的尸体处理净了吗?”
“处理净了,遗书也放好了。”
“嗯。”胡广知稍稍松了口气,“萧景宸现在到哪了?”
“应该快到扬州了。不过……咱们的人跟丢了。”
“跟丢了?!”胡广知气得差点掀桌,“一群饭桶!”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房中踱步。萧景宸既然没死,那就必须在扬州解决他。扬州是他的地盘,绝对不能让他查到什么。
“传令下去,”胡广知眼中闪过狠厉,“全城搜查,凡是可疑之人,一律抓起来。宁可错,不可放过!”
“是!”
夜色中,扬州城暗流涌动。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此刻正坐在一艘普通的客船上,研究着如何揭开一个惊天秘密。
萧景宸抬头,看着对面认真思索的苏清婉,忽然觉得,有她在身边,这趟凶险的江南之行,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苏清婉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瞪他:“看什么看?赶紧想账本可能藏在哪里!”
萧景宸笑了:“是是是,苏大小姐。”
窗外,星河灿烂。运河的水,静静地流向远方。
而在那远方,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