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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深夜,户部尚书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出五张面色凝重的脸。李怀仁、周文渊、王守成、郑伯庸、刘景和——这五位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重臣,此刻却像霜打的茄子,蔫在椅子上。

“啪!”李怀仁重重一拍桌案,茶盏跳起三寸高,“逆子!简直是逆子!”

“李兄息怒。”周文渊揉着太阳,他今在御书房被皇帝骂得狗血淋头,到现在头还疼,“事已至此,再骂也无用。当务之急,是明那五十万两银子,如何解释来路?”

这话一出,书房内又陷入了沉默。

五十万两白银,对普通百姓而言是天文数字,对他们这些手握实权、经营多年的朝臣来说,倒不算什么。李怀仁府中库房里的银子,十个五十万两都不止。周文渊私下开的钱庄,每月流水就有几十万。王守成在江南置办的田产,郑伯庸暗中经营的盐业,刘景和与番邦做的丝绸生意——哪一个不是进?

可问题是,他们明面上是两袖清风的“清官”啊!

“皇上今那眼神,诸位都看见了吧?”王守成压低声音,胖脸上肥肉微颤,“那是起疑了。咱们若不拿出个合理解释,恐怕……”

“解释?怎么解释?”郑伯庸是武将出身,说话直来直去,“说这钱是咱们省吃俭用攒的?谁信?一年俸禄才多少?”

刘景和捋着山羊胡,眼珠转了转:“不如……就说这钱是找亲友借的?”

“借?”李怀仁冷笑,“谁家能一口气借出五十万两?这话说出来,皇上更疑心。”

又是一阵沉默。烛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几声虫鸣,衬得书房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良久,周文渊缓缓开口:“依我看,只有一个法子——卖惨。”

“卖惨?”几人齐齐看向他。

“对。”周文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明一早,让夫人们把些不实用的头面、摆件拿去典当。再放出风声,说咱们要卖几间经营不善的铺子。到时候,咱们搬银子进宫时,就说是家里夫人当了嫁妆、卖了铺子,东拼西凑筹来的钱。”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这样一来,既拿出了银子,又显得咱们为赔罪倾家荡产。皇上见咱们如此‘诚心’,也不好再追究教子无方之罪。说不准,还能搏个‘为子还债、有担当’的美名。”

李怀仁眼睛一亮:“好主意!我府上有几套前朝头面,看着贵重,其实款式早就过时了,典当出去正合适。”

王守成拍腿:“我在城南有两间绸缎铺,最近生意是不太好,可以‘忍痛’出手。”

郑伯庸和刘景和也纷纷点头。

“就这么定了!”李怀仁拍板,“明卯时,咱们的夫人一同出门典当。记住,动静要大,要让全京城都知道,咱们为了赔罪,把家底都掏空了!”

“明白!”

五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子时过半才散去。他们自以为思虑周全,却不知房顶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外,李茂才捂着红肿的脸,躲在假山后偷听。听到父亲要典当母亲的嫁妆,他心里一哆嗦。完了,这次真的闯大祸了。

而此刻,皇宫御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皇帝萧明渊一身常服,正与太子萧景珩对弈。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局势胶着。

“父皇这步棋,走得妙。”萧景珩落下一子,笑道,“看似退让,实则设伏。”

萧明渊喝了口茶,淡淡道:“治国如弈棋,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他抬眼看向儿子,“今之事,你怎么看?”

萧景珩沉吟片刻:“李怀仁等人贪墨之事,朝野皆知,只是没有确凿证据。今他们能轻易拿出五十万两,正好坐实了猜测。不过……”他顿了顿,“他们身后是英国公府,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动他们,还不是时候。”

萧明渊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英国公胡惟庸,仗着当年拥立之功,这些年越发肆无忌惮了。他那个女儿在宫里兴风作浪,他在朝堂结党营私,真当朕是瞎子?”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暗卫单膝跪地,将户部尚书府书房中的对话一五一十禀报。

萧明渊听完,嗤笑一声:“典当嫁妆?卖铺子?这几个老匹夫,演戏倒是演全套。”

萧景珩也笑了:“他们以为自己聪明,却不知父皇早就布下天罗地网。不过这样也好,他们越是想遮掩,破绽就越多。”

萧明渊落下一子,封死了太子的一条大龙:“不急。这局棋才刚刚开始,让他们再蹦跶几天。”他看向暗卫,“继续盯着。另外,查查他们典当的东西,都去了哪些当铺,买家是谁。”

“是。”暗卫领命,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下。

萧景珩看着棋盘上已成死局的棋,摇头苦笑:“父皇又赢了。”他顿了顿,“说起来,宸弟今倒是立了一功。五十万两军饷,解了边关燃眉之急。”

提到萧景宸,萧明渊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那小子,鬼精鬼精的。还知道要钱,要了钱还知道捐给边关。朕那块金牌没白给。”

“宸弟表面上玩世不恭,实则心细如发。”萧景珩道,“他今这出,既教训了人,又筹了军饷,还让李怀仁等人暴露了财力,一箭三雕。”

萧明渊眼中闪过欣慰:“朕这几个侄儿里,就属他最像朕年轻时。”他话锋一转,“对了,听说今安国公府那丫头也演了出好戏?”

萧景珩便将湖畔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萧明渊听完,抚掌大笑:“好个机灵的丫头!借力打力,让设计者自食恶果。朕听说太后喜欢她得很?”

“是。皇祖母常说,苏小姐率真可爱,比那些装模作样的小姐强多了。”

“率真可爱?”萧明渊挑眉,眼中闪过玩味,“朕看是扮猪吃老虎。这丫头,不简单。”他顿了顿,忽然笑道,“宸儿与她,一个纨绔,一个草包,倒是相配。”

萧景珩一愣,随即会意:“父皇的意思是……”

“安国公府手握兵权,苏明远是文臣之首,若能联姻,于朝局有益。”萧明渊意味深长地看着儿子,“而且,你不觉得这两个‘不简单’的年轻人凑在一起,会很有趣吗?”

萧景珩想到堂弟和苏清婉斗智斗勇的场景,忍不住笑了:“确实有趣。不过儿臣觉得,宸弟未必愿意。”

“愿不愿意,由得了他?”萧明渊老神在在,“朕自有办法。”

父子俩相视一笑,那笑容如出一辙的腹黑。

而此时,淑贵妃的钟粹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胡欢儿——如今的淑贵妃,虽年过三十,却保养得宜,风韵犹存。她穿着一身绛紫宫装,发髻上簪着赤金步摇,此刻正斜倚在贵妃榻上,听着心腹宫女的汇报。

“娘娘,李大人他们明要典当嫁妆筹钱。”宫女低声道,“皇上今在御书房大发雷霆,罚了他们半年俸禄。”

胡欢儿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嗤笑一声:“蠢货。五十万两都拿不出来,还要典当嫁妆?本宫看他们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不过这样也好。他们越惨,皇上越不会怀疑他们与英国公府的关系。”她坐起身,“传话给父亲,让他最近收敛些。皇上今能查李怀仁,明就能查英国公府。”

“是。”

胡欢儿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月色,心中涌起一股不甘。

她入宫十几年,从侧妃到贵妃,表面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皇上对她,看似宠爱,实则疏离。这么多年来,她只生下一个儿子,之后再无消息。太医说是她宫寒,可她心里清楚,是有人做了手脚。

皇后……一定是皇后!

胡欢儿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那个看起来温婉大度的女人,实则心机深沉。皇上心里只有她,连太子之位都给了她的儿子。

不过没关系。她的二皇子也不差。只要英国公府还在,只要朝中还有她的人,她就还有机会。

而此刻,皇后的坤宁宫内,却是灯火通明。

皇后林婉如正在灯下绣花,她穿着一身素雅宫装,发髻上只簪了支玉簪,却难掩清丽容色。年近四十的她,依然如二八少女般温婉动人。

“娘娘,夜深了,该歇息了。”贴身嬷嬷轻声劝道。

林婉如放下绣绷,揉了揉手腕:“本宫再坐会儿。皇上今晚在御书房?”

“是,在与太子殿下对弈。”

林婉如眼中泛起温柔笑意。这些年,皇上虽然后宫妃嫔不少,但心里始终只有她。为了护她和孩子们周全,他甚至在胡欢儿生下二皇子后,暗中给她下了绝子药。

她知道这件事时,震惊又心疼。她的夫君,为了她,手上沾了血。

“娘娘,”嬷嬷低声道,“今湖畔之事,淑贵妃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林婉如淡淡道:“她什么时候善罢甘休过?”她顿了顿,“不过安国公府那丫头倒是机灵,没让她得逞。太后喜欢她,本宫也喜欢。改召她进宫说说话。”

“是。”

林婉如走到窗前,看着御书房的方向。她知道,她的夫君和儿子正在下一盘大棋。而她要做的,就是守好后宫,不让他们分心。

这一夜,京城各府无人安眠。

户部尚书府,李夫人看着丫鬟打包的头面,心疼得直掉眼泪:“这都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啊……老爷,真的要当?”

李怀仁不耐烦地摆手:“不当怎么办?皇上都起疑了!你放心,等风头过了,再赎回来就是。”

周夫人则是一脸不解:“不就十万两吗?咱们府里又不是没有,嘛要当我的嫁妆?”

周文渊瞪她:“妇人之见!这是做给上头看的!财不外露,懂不懂?”

同样的一幕,在其他几府也在上演。夫人们心疼嫁妆,老爷们解释得口舌燥。

翌一早,五府的夫人同时出门,浩浩荡荡地往京城最大的几家当铺去。马车上的家徽格外显眼,引来路人纷纷侧目。

不到一个时辰,全京城都知道了几位大人为了赔罪,要典当夫人嫁妆的消息。

而此刻,恭亲王府内,萧景宸正听着墨影的汇报。

“主子,几府的夫人都去当铺了。李夫人当了三套头面、两件玉摆件,周夫人当了一对前朝花瓶……”墨影一一细数。

萧景宸摇着扇子,笑得像只狐狸:“演戏演全套,可惜,观众不买账啊。”

墨影不解:“主子为何这么说?”

“你以为皇伯父是傻子?”萧景宸嗤笑,“他们越是这样,皇伯父越疑心。不过……”他顿了顿,“这样也好,水搅浑了,才好玩。”

他起身,整理衣袍:“走,进宫。本世子要去看看,那五十万两银子长什么样。”

“主子,您不是对银子没兴趣吗?”

“本世子是对搬银子的场面感兴趣。”萧景宸眨眨眼,“你想啊,几个‘清官’抬着五十万两银子进宫,那画面多有意思。”

墨影默然。主子这恶趣味,真是没救了。

而安国公府内,苏清婉也得知了消息。

青黛汇报完,忍不住笑道:“小姐,您说这几位大人是不是傻?这么一来,不是更引人怀疑吗?”

苏清婉正在看书,头也不抬:“他们不是傻,是贪。既想保住名声,又不想真的伤筋动骨。”她翻了一页,“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放下书,走到窗前。今天气晴好,院中海棠开得正艳。

“青黛,备车。”

“小姐要出门?”

“嗯。”苏清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去看戏。这么热闹的场面,怎么能少了观众?”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

此刻,皇宫午门外,一场好戏正要开场。

五辆马车停在宫门外,车上是一个个沉甸甸的木箱。李怀仁等人穿着朝服,一脸“痛心疾首”地站在车前,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和官员。

“李大人真是清廉啊,为了赔罪,连夫人嫁妆都当了。”

“可不是吗?周大人那对花瓶,听说还是祖传的呢。”

“唉,养子不教父之过啊……”

议论声中,宫门缓缓打开。一个小太监走出来,尖声道:“皇上有旨,命几位大人将银两抬至户部入库——”

李怀仁等人连忙指挥家丁抬箱子。五十万两银子,整整五十箱,抬起来颇为吃力。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哟,这么热闹?”

众人回头,只见萧景宸摇着扇子,优哉游哉地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锦衣公子,正是昨的“受害者”们。

李怀仁脸色一僵,强笑道:“世子爷怎么来了?”

“本世子来看看,几位大人的‘诚意’。”萧景宸走到一个箱子前,用扇子敲了敲,“嚯,真够沉的。李大人,这里头不会装的是石头吧?”

“世子说笑了,怎、怎么会是石头……”李怀仁冷汗都下来了。

萧景宸笑了笑,也不深究,转身对陆子谦等人道:“诸位,咱们的医药费到了。要不要数数?”

陆子谦忍笑:“世子爷说笑了,几位大人还能短了咱们的不成?”

正说着,又一辆马车驶来。车帘掀起,露出一张清丽的小脸。

苏清婉在青黛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看到这场面,故作惊讶:“哎呀,这是在做什么?搬银子吗?好壮观啊。”

萧景宸眼睛一亮,凑了过去:“苏小姐也来看热闹?”

“路过而已。”苏清婉冷淡道,目光却扫过那一个个木箱,心中冷笑。

装,继续装。看你们能装到几时。

宫墙上,皇帝和太子并肩而立,看着下方的闹剧。

“宸儿和苏家丫头都来了。”萧明渊笑道,“这俩孩子,倒是心有灵犀。”

萧景珩点头:“儿臣听说,宸弟昨还拦了苏小姐的马车,说要结盟。”

“哦?”萧明渊挑眉,“这小子,动作倒快。”他顿了顿,“传旨,让苏清婉明进宫陪太后说话。另外,让景宸也去。”

“父皇这是……”

“给他们创造机会。”萧明渊老谋深算地笑了,“这俩孩子,一个比一个会装。朕倒要看看,他们能装到什么时候。”

下方,萧景宸正缠着苏清婉说话,忽然打了个喷嚏。

“奇怪,谁在念叨本世子?”

苏清婉瞥他一眼:“定是世子爷得罪的人太多。”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阳光下,五十箱白银闪闪发光。而这场由纨绔世子和草包千金引发的风波,正在悄然改变着京城的格局。

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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