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平摇头:“我所忧不止兵力。
公孙瓒竟将已赴南皮的五万人调回,恐其锐气已失,心生惧意。”
他神色凝重,继续说道:“眼下公孙瓒或该集兵先破河间国五万袁军,或当孤注一掷驰援南皮。
可他却于易县大修工事——这岂非为自己修筑坟冢?”
言下尽是愤懑。
田畴素知刘平性情温稳,不料其闻公孙瓒筑防易县,竟勃然大怒。
若非程绪阻拦,公孙瓒来使几丧命于剑下。
田畴不解刘平何以如此激愤。
然但凡知晓后世之事者,谁不知公孙瓒 ** 易京?那高垒深沟,实如巨型墓。
刘平未曾料到,此人竟再度自掘坟茔。
何以袁绍得曹相助便可轻松取胜,而自己偏逢这般庸主?
他望向田畴:“曹何以突然现身冀州?此人实乃变数。”
田畴答道:“此事我亦难测。
若奉孝在此,或可推断缘由。”
刘平苦笑:“惜乎奉孝、国让、子龙皆已赴冀州,留我等在此,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田畴提议道:“主公是否考虑将奉孝调回蓟县?”
刘平微微一愣:“召郭嘉回来?”
他沉吟片刻,忽然眼中闪过光亮。
田畴的话提醒了他——自己竟险些忘了身边尚有郭嘉这一着棋。
想到此处,刘平神情顿时舒展不少。
他含笑看向田畴,意味深长地说道:“子泰,我以为让奉孝在外,或许比召回更为妥当。”
“主公已有打算?”
“你可记得前两次奉孝在外时的作为?”
刘平笑意渐深。
田畴思索道:“首次劝得乌桓归附,第二次似是挑动了河北局势……”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随即恍然抬头:“主公之意是——”
“正是。”
刘平神色坚定,“此次便将冀州全权托付奉孝,任他自行处置。
我倒要看看,郭奉孝此次又能带来何等变局。”
他的目光落向地图上的常山关,“倘若此处能守得住,情势便仍有周转之机。”
次,常山关军报送达。
州牧府中命令接连传出,信使纷纷策马出城,幽州文武陆续而来,整个幽州随之转入战时状态。
程绪面带忧色地问道:“主公果真决定亲征?”
“势在必行。”
刘平语气凝重,“公孙瓒锐气已失,若任由袁曹联军夺取南皮,幽州危矣。”
程绪注视着眼前这位渐沉稳的年轻主公,不觉忆起故主刘虞,眼眶微微发酸。
“程公,我出征期间,蓟县便托付与你了。”
刘平见状轻声询问,“您何以落泪?”
程绪急忙拭目,躬身答道:“人老易感,让主公见笑了。
主公尽管放心,老臣必保蓟县无失。”
稍顿又问:“主公此番计划率领多少兵马?”
“步卒八校,蓟县与雍奴骑兵各两校。”
程绪闻言神色更显不安:“仅两万余人?驻守上谷、代郡的兵马不调动么?”
上谷、代郡的驻军,刘平并非未曾考虑调动,但终究作出了与父亲当年相似的选择。
“程公有所不知,轲比能麾下鲜卑部众逾十万,若无踏顿两万精骑制衡,边境恐生大乱。
一旦鲜卑南下,幽州百姓又将陷入水火。”
刘平轻叹一声,“原想借河北战局趁势肃清边患,如今看来只得暂缓了。”
“可此战非比寻常!”
程绪语气焦灼,“若主公有失,幽州该当如何?”
刘平深知程绪所忧。
河北之地每逢大战,动辄汇聚十万之师。
尤记得初平三年龙凑会战,公孙瓒、袁绍、曹、陶谦、袁术等北方诸侯尽皆卷入,兵马总计超过四十万,堪称乱世罕有的浩大战役。
最终因刘虞断绝粮草供给,公孙瓒被迫退兵,战事方告终结。
而今河北烽烟再起,公孙瓒与袁绍皆倾尽全力,曹与刘平更添变数,规模只会更甚以往。
在此局面下仅率两万余众出征,确似杯水车薪。
“程公不必过虑。”
刘平从容解释,“我此去并非要与袁绍正面决战……”
经近半个时辰的剖析与再三保证,程绪神色终于缓和下来。
“如此说来,主公主张暗中行事?”
闻得此言,刘平不由暗笑——这老臣果然早已领会其意,方才那般追问,不过是为求得自己一个明确的承诺罢了。
“我走之后,蓟县交由程公主持。
您可代我征调骑兵一万前往雍奴,交由夏侯兰统领,以防袁军绕道突袭幽州腹地。”
程绪整衣肃立:“主公放心,老臣必坚守蓟县,静待主公凯旋。”
随后的三,蓟县始终笼罩在紧张氛围之中。
刘平独坐内室,轻抚手中长剑。
剑锋依旧清亮,故人却已远去。
门扉轻启,小五步入室内:“少爷,程公命我传话,众人皆已到齐。”
他目光落在剑上,诧异道:“少爷带剑做甚?”
眼前场景何等熟悉。
去年此时,小五也曾有此一问。
刘平心中感慨,只是如今的他,已无需借剑来平复心绪。
他缓缓起身,收剑入鞘,佩于腰侧,对镜整理衣冠,深深呼吸。
“走吧。”
“蓟侯、领幽州牧、前将军刘平到——!”
通报声传入议事厅,众文武皆神色一振。
这似是主公首次以完整爵位职衔宣告于众。
“诸位,南皮战事不利,公孙瓒退守易县。
若南皮陷落,幽州便将直面兵锋;袁绍若引军北上,则我幽州百姓必遭战祸。”
刘平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停顿片刻。
“故此,我决议亲率兵马进入冀州,与公孙瓒共抗袁绍,以卫幽州百姓,护汉室疆土!”
话音未落,从事魏攸已然出列:“主公,河北战局凶险异常,臣以为主公不宜亲身涉险!”
“臣附议,恳请主公收回成命!”
另一道声音随即响起。
大殿中劝谏之声不绝于耳,刘平心中却涌动暖流。
这些出言阻拦的多是父亲当年的旧部,他们无非是担忧自己重蹈刘虞覆辙。
然而情势紧迫,已无退路可选。
刘平目光缓缓掠过众人,“诸君的顾虑我自然清楚,但冀州一战关乎幽州存续。
公孙瓒一旦倾覆,幽州又如何能独自保全?”
眼见仍有人试图开口,刘平猛然拔出佩剑。
“若还有人敢再劝,便如此案!”
剑光闪过,殿内霎时寂静。
在许多刘虞旧臣眼中,此刻的刘平竟与昔主公的身影叠合在了一起,不少人不由得眼眶发热。
“即起,由程绪代行幽州别驾之职,总领州中事务。”
刘平行至程绪面前,将收入鞘中的长剑递出,“若有违抗命令者,可持此剑先斩后奏!”
几乎在同一时间,赵云与田畴的部队抵达广昌,迎面遇上了从常山关赶来的阎柔信使。
问明关隘情形后,赵云令信使继续向蓟县报讯。
“常山关已在前夜攻克,阎校尉已派人回禀主公。”
“既然如此,我军不必在广昌耽搁,直接开往常山关。”
“你可先行赶赴常山关,将主公书信交予奉孝并共商方略,我率领主力随后抵达。”
“好,那我便先行一步,常山关再会!”
星夜兼程的田畴终于在深夜赶到常山关。
郭嘉展开刘平传来的信笺,纸上仅有一行字:
“曹北进冀州,兵围南皮;公孙瓒遇袭后退守易县自困。
幽州危急!你等速赴中山,临机决断!”
读完信,郭嘉心头那缕若有若无的不安终于找到了源头——一切进展得太过顺利,顺利得令人心生疑虑。
袁绍麾下谋士如郭图多谋少断,田丰刚直招忌,审配专权乏谋,逢纪独断自用,许攸贪婪失度,辛毗忠诚却才具 ** 。
这些人郭嘉虽皆不看重,但他们聚在一处竟无一人提出质疑,这本身已极不寻常。
自己确实是疏忽了。
许攸贪财好色世人皆知,可此次答允所求也未免太过爽快。
“国让,我们都小看了天下智者。
袁绍恐怕早有计划,只差一个发兵的由头。”
“但鞠义确实战死了。”
“鞠义自恃功高、行事骄横,袁绍早欲除之,却苦无借口。
他两破公孙瓒,功绩显著,此次正好借机铲除,袁绍想必极为满意。”
田豫闻言一怔。
郭嘉继续推演,“邀曹北上未必出自许攸本谋,但必是经他之口提议,很可能还是他亲自前往兖州说服曹。
如此,一切便说得通了。”
但仍有一点郭嘉尚未想透:如今的曹已非三年前那个曹,他已是袁绍阵营中颇具实力的盟友。
而没有基的诸侯,终究难以长久。
想到此处,他转向田豫:“主公只送了这一封信来么?”
“仅此一封。”
情报终究不足。
郭嘉感到些许棘手。
刘平的意图很明确:南下中山,围魏救赵。
这确是眼下最可行的对策。
但曹的真正目标究竟在何处?他绝不可能长久滞留在南皮城外。
忽然间,郭嘉似有所悟。
二人一同走上城关,夜风凛冽扑面。
田豫看见郭嘉正凝视着城头尚未撤换的袁军旗帜,神色专注。
“国让,你说曹为何要北上冀州?”
“自然是受袁绍所邀。”
田豫觉得此问多余。
“但袁绍相邀,曹就必须前来么?兖州已被吕布所占,若河北战事迁延久,待吕布在兟州基稳固,曹便无归路了。”
“我读完主公书信后也在思量此事。
袁绍并非守信之人,曹也不会因几句承诺就甘心受其驱使。
除非……”
“除非什么?”
郭嘉语调中透出些许笑意,看来田豫也已触及关键。
田豫稍作迟疑,不太确定地开口:“除非,曹决意舍弃兟州,另寻立足之地。”
郭嘉站到垛口边,望向深沉的夜空。
“国让说得透彻!正是为此——立足之地。”
随后两个字轻轻吐出:“青州。”
田豫顿时明悟:“曹意在南进!”
郭嘉唇边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浅笑。”青州确是好地方。”
田豫点头,开始推演曹进军青州的可能:
“眼下吕布缺粮,陶谦新败无力反抗,袁术与刘备相持于盱眙、淮阴一线。
只要扼住渤海通路,曹取青州田楷便如探囊取物。
届时他便能重获基之地。”
郭嘉先是点头,继而摇头,随即低笑出声。
“奉孝,我所言有误?”
田豫被笑得有些茫然。
“我笑是因为国让这番话,既对,也不全对。”
郭嘉的回答让田豫更加困惑。
“此刻确是曹取青州的最佳时机,但他的图谋恐怕不止一州之地。”
不止青州?那还能指向何方?青州周边尚有可图之处吗?田豫顺着郭嘉的提示继续思索。
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幅地图,他以青州为中心逐步推演拼接,最终得出了一个令他心驚的结论——
“难道……曹所图竟是齐国?”
“啪、啪、啪。”
郭嘉轻轻抚掌。
田豫认定心中推断后言道:“兖州虽宜用兵,却非立基之地。
齐地旧壤,人丁之盛不逊于兖,物产亦丰,足可为资养之力!若让曹独取齐地,此后必成大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