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贺元烨终于踏入我的昭阳殿。
十五岁的少年天子,身形尚且单薄,眉宇间却已隐隐透出几分帝王的矜傲。
身后跟着一个娇怯怯的身影,低眉垂首,正是季飞鸢。
“阿姐身子可大好了?前几朝务繁忙,未来探望,阿姐莫怪。”
季飞鸢也盈盈下拜,嗓音柔若春水:“奴婢拜见长公主殿下,愿殿下凤体康健。”
如今的季飞鸢尚未得封,只是贺元烨身边一个得脸的宫女。
我并未立刻叫她起身,目光落在她那身明显逾制的浅碧云锦宫装上,微微凝了凝。
这料子是今年江南新贡的,织造繁复,数量稀少,连宫中几位太妃都还未能得赐,倒先穿在了一个宫女身上。
我冷冷开口:“本宫竟不知,如今宫中规矩,已松泛至此。区区宫婢,也堪用云锦了?”
贺元烨登基不过一年,基未稳,对我这个总揽朝政的摄政长公主,尚存几分依赖敬畏。
他连忙上前,扯住我的袖口,语气讨好:“阿姐息怒,是朕的主意。”
“朕瞧着这云锦颜色衬她,便赏了。”
“阿姐也知道,她身世坎坷,素来最是懂事守礼的,断不敢故意逾矩。宫里宫外诸多事务,已让阿姐劳神,何须为这点小事动气?”
这话倒是半分不假。
他才十五岁,就骤然坐上那至高之位,底下的宗室老臣心思各异,若非有我替他坐镇,这龙椅他怕是坐不稳当。
我垂眸,看着他攥着我衣袖的手指。
这双手,前世亲自将那杯鸩酒递到了我面前。
我不动声色抽回衣袖,语气平静无波:“陛下初登大宝,最该做的,便是立规矩,正纲纪,后宫之地,犹是表率。”
“宫人服色用度,皆有定例。今若为她一人破例,明便会有十人、百人效仿。长此以往,宫规威严何在?陛下威信何存?”
季飞鸢的眼泪霎时便落了下来,死死咬着唇,纤瘦的肩膀微微颤动,端的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贺元烨到底是畏我的,迟疑片刻,才道:“阿姐教训得是,是朕糊涂了。”
他转头看向季飞鸢:“还不快脱下来?这云锦,以后不许再穿了。”
季飞鸢呜咽一声,不敢违抗,颤抖着手去解衣带。
外袍褪下,只剩素白中衣,更显得她形单影薄,楚楚可怜。
见她这副模样,贺元烨终究是不忍,再次转向我,越发放软了姿态:“阿姐,阿鸢她温柔善良,侍奉朕也算尽心。朕想给她个名分,可好?”
前世,他也是这般,在我面前软语相求,要纳季飞鸢入宫。
那时我刚平定西南土司的叛乱,满身疲惫,面对胞弟情真意切的恳求,想着不过是个女子,遂了他的心愿又何妨。
我力排众议,在朝堂上舌战群儒,亲手拟了册封的诏书。
最终,季飞鸢成功受封。
而我,却落了个跋扈专权、以私乱公的名声,在清流之中威望大损。
贺元烨却只沉浸在如愿以偿的喜悦里,不曾体谅过我半分周旋的艰难。
后来,季飞鸢的位份一升再升,从美人到婕妤,再到贵妃,直到最后,他竟想废了先帝亲选的皇后,立她为后。
我替他扛下所有明枪暗箭,只盼着他能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帝王。
可他心里眼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季飞鸢。
我忽然轻轻笑了:“好啊。”
贺元烨猛地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阿姐,你答应了?”
“陛下是天子,想纳谁入宫,何需过问本宫?”我端起茶盏,漫不经心拨了拨浮沫。
“朕就知道,阿姐最疼朕!”
“只是前朝那些迂腐的老臣,定会拿阿鸢的出身说事,聒噪不休。少不得又要阿姐出面,替朕分说……”
“哦?”我打断他,目光落在他犹带稚气的脸上,“大臣们会说什么?”
贺元烨有些讪讪:“无非是说阿鸢是罪臣之女,不宜伴驾,更不堪受封……”
“他们说得不对么?”我放下茶盏,“季文翰贪墨公款,致使凌江决堤,下游三府十八县尽成泽国,三千余百姓葬身凌江,失踪者无算,流离失所者逾十万。这是父皇在位时,三司会审,御笔亲批的铁案。季飞鸢是罪臣之女,天下皆知。”
贺元烨急急辩解:“可那都是她父亲造的孽,她那时不过才十岁,何其无辜!阿鸢她是天下最善良柔弱的女子,怎能因她父亲的过错,就一辈子抬不起头?”
“陛下言之有理。”我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季氏女的品性,陛下最是清楚。既然如此,陛下更该亲自向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说明才是。”
贺元烨愣住了:“朕……亲自说明?”
他眼中浮现出显而易见的迟疑与退缩。
“阿姐你,不帮我吗?”
他问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我天生就该挡在他面前,为他解决一切难题。
他早已习惯了躲在我的羽翼之下,看我为他冲锋陷阵,然后心安理得地坐享其成。
我伸手,如同幼时般摸摸他的脑袋:“军国大事上,阿姐当然会帮你。”
“你初登基时,陈王欺你年幼,联合宗室宫,是阿姐提着剑亲自迎战,斩下贼首头颅,助你立威。”
“半年前,北境军饷被层层克扣,边关守将哗变在即,是阿姐连夜调集钱粮,彻查户部兵部,拔除蠹虫,才平了这场祸事。”
“上个月,西南土司叛乱,朝中无将可用,我亲赴南疆,与土司盟誓周旋,才换来南境安宁。”
“烨儿,阿姐帮你的,还不够多吗?”
“父皇在你这个年纪,已亲征漠北,平定四方。朝堂论政,君臣奏对,本就是帝王常。若连为自己所求之人、所求之事,向臣下陈情说理的担当都没有,后,又如何驾驭这九州万方,治理亿兆黎民?”
贺元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我这番话刺得有些难堪。
他想反驳,却无从驳起。
“好!好!”他声音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惧的,“阿姐既然要袖手旁观,朕便自己做给阿姐看!朕就不信,朕是皇帝,要纳一个心爱的女子,这天底下,还真有谁能拦得住!”
他气冲冲地转身,几乎是粗暴地拽起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季飞鸢,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殿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季飞鸢无辜吗?或许吧。
季文翰伏法时,她尚是稚童。家破人亡,没入奴籍,辗转艰辛,命运对她而言,确实残酷。
可凌江边,那三千多个连坟冢都未必能留下的百姓,那十万流离失所的灾民,又何尝不无辜?
前世我被所谓的骨血亲情一叶障目,一次次做出错误的选择,步步退让,最终养虎为患,害人害己,更害了天下苍生。
所幸,苍天有眼,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一切都还来得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