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郡城头,吕哲负手而立。朔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此刻丁原怕是坐立难安吧。”他嘴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消息正是他故意放出的。
并州民心沸腾,便是要丁原出兵。按原本轨迹,丁原会在黄巾之乱中作壁上观——这岂非坏他大事?
昨堂前谏言,不过言语相激。若丁原铁了心按兵不动,谁也奈何不得。毕竟这并州,终究姓丁。
“如今局面可大不相同了。”
极目远眺,风云变幻。八州战火连天,太平道作乱的消息已传遍并州。若丁原仍不出兵,战后朝廷问罪,他如何担待?当今天子虽非雄主,却也不是摆设。届时朝廷降罪,军中将士离心,丁原便是四面楚歌。
这代价,他付不起。
所以,他没得选。
纵使苦思旬,结局也只有一个——
出兵。
此乃阳谋。
丁原不得不入彀。
……
骑都尉府内,炉火正旺。
吕哲倚坐案前,神色恬淡。柴在火盆中噼啪作响,跃动的火苗映亮了他的面庞。
“小弟,这般烧柴太耗了,不如移步内室?”吕布盯着火堆,眉头微皱。此刻的他尚未成为那个**风云的飞将军。并州贫瘠,丁原打压,加上吕哲几乎掏空家底,饶是吕布也不得不精打细算。
“不可。”
吕哲头也不抬,又添了块木柴。火舌猛地窜高,映得他双眸发亮。
——这莽夫懂什么?
密闭空间燃烧,是想一氧化碳中毒么?
当然,以吕布的体魄,或许真能扛住。武道臻至一流,寻常毒物已难伤分毫。莫说炭气,便是闭息整,对这等高手也不过等闲。
吕哲可没这能耐。
眼下他还没当上谋士文官,就算当上了,也白搭。
这种本事,只有练武的将军或江湖游侠才使得出来。
把我关进这小破屋,是想整死我?
吕哲眼角余光瞥向吕布。
吕布突然后脖颈一凉,莫名其妙地抓了抓脑袋。
“咚咚咚咚……”
骑都尉府外响起急促脚步声。
“哐哐哐哐……”
紧接着就是砸门声。
门外站着个气喘吁吁的甲士:”禀报大人,刺史有令,请吕布、吕哲二位大人午时到晋阳城外点将台。”
吕哲恍若未闻,仍盯着眼前跳动的火苗。
吕布却腾地起身,大步流星拉开门。
“军令文书呢?拿来!”
甲士慌忙从怀里掏出竹简递上。
吕布一把抓过,展开扫视,平静的脸上渐渐泛起喜色。
“知道了。”
他打发走传令兵,转身把竹简往吕哲面前一搁。
“义父要出兵平叛了。”
吕哲并不意外。
这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不过……
他盯着竹简。
上面只写着吕布和他两个人的名字,看来每道军令都是单独传召。
这样就看不出丁原到底派了多少人马。
可能是真要去平乱,也可能只是做做样子。
而且吕哲原以为丁原还要再考虑些时。
现在连二十天都不到。
比他预计的提前了不少。
虽然不算坏事,但吕哲很好奇——
究竟是什么让丁原这么快就下了决心?
他合上竹简问道:”张大哥是不是快调走了?”
“问这个嘛?”吕布不解。
“我想知道八州最新局势。”吕哲解释道,”张大哥身为私军统领,消息比咱们灵通。大哥你赶紧去找他问问,越快越好。”
“可午时就要了。”吕布皱眉。
“来得及不是?”
吕哲似笑非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全力赶路有多快,真想见的话,午时前肯定能见到张大哥。”
“我……”吕布被噎得说不出话。
时间是来得及。
可累死人啊!
“分头行动吧。”
吕哲站起身:”我直接去点将台,咱们在那儿碰头。”
不等吕布回应,他转身就走。
既是出征,铠甲头盔这些都得备齐。
“对了。”
刚走两步,吕哲突然停住。
吕布抬眼看他,以为有什么要紧事。
却见吕哲指着火炉:”记得把火灭了,我刚添的柴,还没烧完呢。”
吕布:”……”
晋阳城外,点将台。
每座城池都有这么个地方。
说是点将台,吕哲觉得更像祭坛。
每次军队出征,主将都要在此点兵选将。
这传统源自周朝的姜子牙。传说凡是被他点中的将领,都能获得神通——
飞天遁地、三头六臂、开天眼……
姜子牙带着这群神将所向披靡,这才从商纣王手里夺了天下,开创八百年周朝基业!
到如今,传说终归是传说,但点将台的规矩却传了下来。
就像现在考试前拜神求佛一样,未必真信能灵验,就是图个心安。
丁原站在点将台上,身姿挺拔。
左右两侧立着三十二名精壮士兵,个个手持旌旗,站得笔直如松,浑身透着沉稳强悍的气势。
这些士兵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每人至少有三流中期的实力。
吕哲站在最前排,因为和吕布的关系,他站在这儿也没人敢多嘴。
不过还是能感觉到几道不满的目光刺过来。
吕哲心里明白,二十天前他那番话,肯定得罪了不少武将。
尤其是那些没脑子的莽夫。
至于有脑子的,像张辽,散会后就主动请他喝酒。
这种人才值得吕哲放在心上。
话说回来,张辽这次怎么没来?
吕哲四下张望,却没看到张辽的影子。
“也对,按年龄算,张辽还太年轻,能当上雁门郡吏已经是破例,平叛这种大事自然轮不到他。”
吕哲转念一想,觉得自己想多了。
要不是跟着吕布混,这次出征也轮不到他。
大汉再衰落,也不至于让未成年的小子去拼命。
主要是吕哲先入为主,知道张辽后会成为名将,才忽略了对方现在的年纪。
“小弟。”
正想着,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吕布身影一闪,已经背对着站在他面前。
“大哥,打听到消息了吗?”吕哲收回思绪,看向吕布。
“问清楚了,稚叔说这二十天太平道攻势凶猛,八州驻军节节败退,大部分州已经丢了三分之一地盘,冀州最惨,快全境沦陷了,就剩州府还在死撑,但也撑不了多久。”
吕布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整个并州原本都没把太平道叛乱当回事。
大汉立国以来,**的多了去了,最后不都被**了?
这次大家也觉得不例外,顶多时间长点。
刚开始太平道势如破竹,众人都觉得是趁其不备,等各州反应过来,那些农民哪是正规军的对手?
可现实狠狠打了所有人的脸。
太平道不仅没被剿灭,反而越战越勇,眼看要占半壁江山。
照这样下去,说不定真要改朝换代?
“难怪丁原这么快就下决心出兵。”吕哲恍然大悟。
丁原不是不想再观望,实在是形势人。
再拖下去只有两种结果:
要么太平道赢,改天换地。
他作为汉朝官员,能有好下场?
要么朝廷最后剿灭叛军,但秋后算账时,按兵不动的丁原照样完蛋!
朝廷可不傻。
这种时候缩头不出的,事后一个都跑不了。
所以丁原本没得选。
要是八州叛乱的消息没泄露,他还能装不知道,借口固守并州。
可二十天前消息就传开了,冀州求援的事人尽皆知。
再不出兵,摆明是二五仔。
“混账!要是让老子查出谁走漏风声,灭他满门!”
点将台上,丁原正慷慨激昂地念着讨贼檄文。
目光却暗中扫过台下每个参会将领的脸。
他心知肚明,泄密者肯定在那天的会议上。
只要继续查,迟早揪出这个内鬼!
丁原的目光掠过吕布,忽然停住了。
吕哲?
看到这个黑衣少年,丁原想起他在刺史府提出的建议,正是那番话让自己失去了发难的借口。
莫非是他?
丁原微微眯起眼睛。
吕哲觉得点将仪式乏味透顶。
大冷天穿着冰凉的铠甲站在野外,有什么意义?
就像前世那些冗长的领导讲话。
不过比起前世,点将更加枯燥冗长。
但吕布、张越等将领却个个精神抖擞。
大概是因为他们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
并州多年来从未有过对外征战的记录。
最多就是打打乌桓,可乌桓本不堪一击。
特别是有了吕布、张越之后,乌桓就像纸糊的一般。
要不是他们熟悉地形跑得快,早就被剿灭了。
所以这是吕布等人第一次参加点将仪式,难怪如此兴奋。
整整两个时辰的点将,丁原依然神采飞扬。
能当领导的果然都不简单!
吕哲不得不佩服丁原,换作自己说上半个时辰就会口舌燥。
可丁原说了两个时辰,依然意犹未尽。
这就是天赋!
……
吕哲站在铜镜前。
他平时很少照镜子,房间里也没有镜子。
这面铜镜是在吕布房里的——至于为何吕布房里会有镜子……
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太英俊,需要时常欣赏。
高手嘛,总要讲究风度。
点将结束后的最后一晚。
吕哲突然想看看自己的模样。
他知道,此战过后,平静的生活将彻底结束。
黄巾之乱不仅会耗尽大汉最后的气数,更会让天下风云变幻。
未来数十年间,
各路豪杰将在这乱世舞台上各显身手。
强者争锋,逐鹿中原。
吕布要成为天下第一武将,吕哲要成为天下第一谋士。
想要安稳?绝无可能!
吕布还好说。
按历史轨迹,不出五年他就能横扫天下。
即便现在稍逊一筹,也已是顶尖武将。
